刘承祖也行进在饥民队伍中,他身边是一个脸色惨白一片的女人,看上去身体已极度虚弱,如果不是刘承祖在旁边扶着,有可能随时都会倒下。
另一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他拉着刘承祖的手踉踉跄跄的往前走着,枯瘦的小手也是黢黑黢黑。
“父亲,我们是回家吗?”孩子稚嫩的声音敲击着刘承祖的心,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刘承祖的背上传来一个更为稚嫩的声音:“回家好,回家好,回家就能吃饱饭、睡暖觉啦!”
刘承祖身旁那个虚弱的女人身子一震,她转头的一瞬间可以看出其容貌姣好,只是沾满了污垢,她看了看刘承祖一眼,仿佛见到一串晶莹的泪花从他的眼眸中掉落。
那女人轻叹了口气,立刻就收回了眼神,竟不敢去看那两个孩子一眼,耳中听到刘承祖强作镇静的说着:“回家,我们回家啦!”
刘承祖背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她伏身在刘承祖的背上,一件满是油垢的破披风罩在她的身上,又系在刘承祖的腰间。
这小姑娘似乎十分疲倦的样子,她说了刚才那句话后,便又沉沉睡去了。
这时,吴伯走了过来轻声说道:
“公子,囡囡给老汉背一会,你也缓口气吧。”
刘承祖回头看见吴伯左肩的箭伤处还是一片殷红,他叹了口气,道:
“吴伯,你身上的箭伤还没好起来,囡囡就在我身上吧。”
他艰难的向前走了两步,又叹息着说道:“吴伯,你说这是个什么世道啊?咋就偏偏叫好人遭罪呢!”
“唉。活了五六十年,如今这世道却越发看不懂嘞!”
刘承祖眼中闪出一丝恨意,他愤愤的说道:“贼终究是贼。既是官军杀良冒功,也会给个痛快,何苦遭这般罪啊。”
“公子,不可说,不可说,你还要想想夫人,想想这两个娃儿啊!”
“唉……”
刘承祖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只低着头随在饥民队伍中艰难的向前走着。
他和吴伯的心里都清楚,此番与前两次填壕、挖城砖不同,这回贼兵没有任何的保留,不论是男女老幼,统统都逼迫前来冲击前面的官军车阵。
这一次,他们怕是有死无生啦!!!
……………………
“轰!”
一声巨响震惊了缓缓行进的饥民,刘承祖也在这时抬眼从人群的缝隙间向前望去,只见前面车阵中间一团烟雾升腾而上。
“轰!轰!轰…………”
一阵阵巨响接连不断,烟雾弥漫一片,接着就看见了一个个大铁球在他们的头顶划破凛冽的寒风,向他们身后的贼兵队伍中飞落而去。
“打炮啦……官兵打炮啦……”
巨大的声响震动着大地都在不住的颤抖,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登时便如同开锅了一般,立刻纷乱起来,饥民们如同不辨方向似的四下里奔嚎逃命。
“砰!砰!砰……”
又是一连串如同爆豆般的脆响连连传来,车阵那边烟雾更盛,已经快要遮掩住阵列前的那些大车,只露出一点点影子而已。
后面本有三四千贼兵悄悄跟在饥民后面掩了上来,怎想到车阵内的官兵竟不顾饥民死活,先打炮、再放枪,一颗颗铁炮子飞过饥民的头顶,几乎都落在那些冲阵的饥民身后,在贼兵稀松的阵列里犁出一条条血印子。
开封城外西北角上,荆州军的车阵前一片烟雾弥漫,但却是火光闪现,一支支火箭拖着尾焰怒吼着向饥民后的贼兵冲去。
此时,若从空中下望,从车阵位置一直向南差不多五百步的距离上,一道道烟雾的痕迹,犹如一个大穹顶,都是这些火箭留下的。
每乘战车上装有两匣火箭,每匣装有火箭一百支,如此,二十乘战车便有四千支百虎齐奔大火箭,它们怒吼着飞向贼兵阵列。
先不说其杀伤能有多少,就说这气势也已使车阵前的饥民和贼兵们惊愕不已,它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别说这些饥民和新招的贼兵,就是在战场后面指挥观战的李自成、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诸人也是心中惊愕不已。
连在远处战场外集结待命的总哨刘宗敏和他麾下的近三千马贼都感到害怕,暗自庆幸自己未在此时发起冲锋,否则绝难在如此火炮、火箭轰击下逃得性命。
“佟爷,这车阵百炮齐发,火箭齐射,威力竟如此大!”
已经归附于贼的佟守山看了眼身边的包继强,有些不屑的说道:“哼。你小子张开狗眼仔细瞧瞧,那大团烟雾两边还有许多战车未动,依咱老子看来,官军这车阵的威力最多才现出一半嘞。”
旁边一个小头目,接言道:“佟爷,您说这总哨刘爷还会叫咱们突阵嘛?”
佟守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
“傻啦吧唧的玩意,咱老子都瞧出官军这车阵还有余力,只这不到一半的火力,便驱散饥民,把咱的步营打个稀巴烂。咱们可都是闯王爷的宝贝疙瘩,咋个会再叫咱们去送死嘞!”
……………………
“第三排……射击,第一排上前……”
车阵内一声声鼓点声响起,一阵阵爆豆般的爆响“噼!噼!啪!啪啦!”的响个不停,接连三轮密集的火铳齐射,打得又快又整齐,丝毫不逊色于步营的那些个火枪兵。
车营的辎车各配军士十人,去掉驳手一人、副驳手一人、炮手三人,每车还有五人皆配有火枪,并要兼习刀盾枪棍博战之术。
而战车更是配有军士二十人,分作正奇二队,其中正兵队为驳手和副驳手二人,炮手六人外,火箭手二人;而奇兵队十人则均为火枪手并兼习枪棍刀盾的杀手,其职责就是护卫车辆的安全,他们可是十足十的战兵。
因为这一面是车阵防守的重点,战车部六十乘战车中有多达四十乘都布置在这边,再加上这一面还有近百乘辎车,因此自身就有火枪兵八百余名。
虽然因为战车、辎车上装备火炮的原因,他们这每排的五百铳兵不能排成密集的阵列,但在一个正面上,数百杆火铳的齐射威力也是惊人。
就算内中哑火率达到了十分之一、二,但在火炮、火箭齐射的加持下,只两轮火枪齐射,那些冲来的饥民便已崩溃。
其实,这些饥民都是被贼兵逼迫才来冲阵,毕竟身后的贼兵那可是真刀真枪的砍杀捅刺,若是稍有不从,便会立即横尸当场。
而车阵这边毕竟是官兵,他们虽然凶猛,甚至许多的官兵还都有杀民冒功之恶习,但身后贼兵的威胁可是实实在在的。
车阵后面的官兵是菩萨,还是魔鬼,现在却未可知,至少还有一段距离才能受到车阵后官兵的威胁。
百姓们就是这样,但凡有一丁点的活路,就不会去反抗,毕竟千百年下来,他们早已被驯服的没有一丝的脾气。
但是当车阵内官兵给他们的威胁大于身后贼兵的时候,他们瞬间便会忘记贼兵给他们带来的恐惧,义无反顾的回身向后冲去。
可近万的饥民扶老携幼拥挤在一起,前面的一排倒下了,第二排受到威胁转身想要往回跑,但第三排却还没有反应过来。
前面饥民们登时便拥挤在了一起,随着第二轮火枪齐射,前面又是一排饥民倒地不起,同时天空中不断飞过的铁炮子和火箭,也给他们带来更为真实的恐惧。
拥挤过后的饥民在车阵前丢下三、四排横七竖八的尸体,便转身四下奔逃,身后的贼兵们虽刀砍枪刺,再加弓箭手不断射来一支支夺命的利箭。
但是若与对面官兵那犀利的阵阵排枪,以及震耳欲聋的“隆隆”炮声,天上不断呼啸而过的铁炮子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尤其是那些带着绚丽尾焰划破阴暗长空的一支支火箭,它们刺破寒风呼啸而过的“呲呲呲”的声音更为刺耳。
多少饥民即使是在几年以后,每当回想起今日之时,总是忘不掉漫天飞舞“呲呲呲”呼啸着的大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