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皇太极的询问后,宁完我先与范文程对视了一眼,才躬身行礼后开口说道:
“皇上,恕奴才直言,此次我军南下之战败局已定!折损如此多人马、耗费大量粮草物资之下却是一无所获,既无攻取一座城池,也无夺取大量人口物资,仅仅杀伤明军若干,根本于事无补,故奴才以为,此次实为自太祖创建八旗以来从未有之重挫!奴才虽两月未曾视事,但亦知我大清正面临前所未有之危局,无他,粮草耳!值此内外交困之际,奴才以为需做长远打算才好!”
在宁完我看来,豪格兵败,济尔哈朗被围,对大清来讲,仅仅是伤筋动骨之痛,他直言不讳地讲出了八旗目前面临的最大困难:粮草匮乏。
代善、济尔哈朗、豪格等人分路南下,率领连包衣在内共计约二十万人马,携带了足够众多人马食用半年的粮草物资,就是抱着事有不谐就与明军打持久战的想法,从战略上讲,这样做没有丝毫错处。
没想到的是,战事进展到现在,结果却是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绕道杀入京畿的豪格遭受重创,吴三桂率领的勇毅军五千对三万,一战打崩了豪格的满蒙联军,要不是其它各部明军保持了其一贯的拉胯水平。
豪格能不能安全逃回草原,还真不一定!
勇毅军整整七年没有出战,一战即让大清痛苦的回忆再次泛起。
好在现在流寇肆虐中原,勇毅军主力被拖在了明国南方,否则皇太极真没有与大明在宁锦一线决战的勇气。
代善与济尔哈朗的十几万人的主力大军,损兵折将之下同样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只得在宁锦一带勉强与明军对峙着,济尔哈朗五万大军还中了明军的埋伏。
最为最致命的问题是,大军带走的这如山的粮草辎重,已经将大清历年的存储掏了个七七八八。
大明持续多年的干旱已经不可避免的延伸到了东北地区,虽说建州的灾情远比关内要好上许多,但总归是受到了波及,在广种薄收的落后生产方式下,建州的粮食产量已经连续两年大幅下降,就算皇太极把年号改成崇德也无济于事。
“公甫之意,莫非现下增派援兵乃是不当之举?”
面对皇太极面带不豫之色的追问,宁完我略微沉吟一下,还是毅然开口道:
“皇上,奴才觉着,增派援兵之事属于两可之间;若增兵南下,则其目的绝不应当抱有与明国决一死战之念,要是做如此之想的话,怕是还如现下大军之处境一样,最终一无所获,反而徒耗钱粮!”
宁完我的话让一旁的范文程不由得暗自点头:这种话也就这个二愣子敢当着皇太极的面说,而且说了之后皇太极还不会怪他,因为人家根本没有私心,所言纯属为大清考虑,这种亳无私心的忠诚范文程扪心自问是很难做到的。
“宪斗,公甫之论你觉如何?当面之局与我大清有些不利,朕苦思之下,唯有增兵南下寻机建功,以挽回已丧之军心士气,除此之外恐无良方!”
皇太极将视线转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范文程后开口问道。
“回禀皇上,奴才以为公甫兄之言确有其理,但增兵之策也是势在必行之举,且援军南下后,须当汇合前方主力,寻机重创明国新军,遏控其崛起之势,之后再言其余!”
范文程言简意赅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皇太极以及宁完我相继点头表示了赞同之意。
刚才范文程虽然没有明言,但话中之意已经十分明显,粮草物资筹措遇到了极大的困难。
现在正值青黄不接之时,离夏收还要两个月的时间,若不赶紧想办法从大明得到补给,整个建州的近两百万人口就面临着断粮的险境。
范文程为了筹得足够的军粮,采取了强行从汉人包衣家中征粮的举动,只给每户包衣按人头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其余的全部征走。
此举给整个大清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整个大清现有的近两百万人人口中,汉人包衣占据了其中的绝大多数,正是这些包衣们的辛勤劳作,才使得不事生产的八旗子弟有了充足的物质保障。
如果按照原先的历史轨迹,建州在出现大面积灾情后,是靠着清军数次入关掳掠得到了有效的人口和物资的补充,但现在的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偏差,清军再想从大明身上吸血已经变得难如登天,如果南下清军再无所获,后果将难以想象。
“皇上,既是定策增兵南下,那胜又如何?败又当如何?未虑胜先虑败方为上上之策。再者,此番南下以谁为主帅?留多少兵马拱卫盛京?此般事宜还请皇上示下为好!”
宁完我本心并不赞同皇太极增兵南下的策略,他其实打算劝皇太极下旨令南下大军回撤,败了就是败了,非得要那份面子和自尊有何用?
但现在既是皇太极定了调子,他也就放弃了再劝阻的想法,但这后续的诸多事情必须要决定好才行。
“此次增兵,朕意率军亲征!盛京由庄妃带福临留守坐镇,军卒便以三千人为为准吧!朕定要亲眼看看,明国皇帝新练之军到底如何强横!这个世上有矛便会有盾,从未有过无法克制之兵器,也未曾有不可战胜之军队!此番公甫随朕身边参谋军事,宪斗留下佐助庄妃和福临处理好内政事物,切记勿使我军后方生乱才好!”
皇太极神情庄重,语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显然这是他早就计划好的。
“皇上贵体欠安,怎能久处战阵之上?还是臣代皇上远征即可,皇上只需坐镇盛京静待佳音便可!”
范文程闻言慌忙起身拱手施礼劝阻道,宁完我也是连连相劝,不让皇太极带兵亲征。
作为了解内情的人,两人心里都清楚,皇太极病的相当严重,这个时候安心静养才是正道,如果跋涉数百里亲至宁锦,车马劳顿之下,在军营中尚且要操心杂事,那对他的身体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此事朕意已决,你等不必多言!”
皇太极摆了摆手,示意三人不必再劝,然后接着道:“此次无论胜败,我军已是伤了元气,无数八旗健儿战殁与沙场之上,且有许多百战之精英殒命,此等重挫之下,我大清需五到十年方能恢复过来!”
皇太极的语气里透露着不甘与一丝悲凉之意,更多的是对既成事实的无可奈何,范文程与宁完我闻言亦是沉默不语。
“适才公甫之言提醒了朕,能屈能伸方为豪杰之士!朕此去意欲以战促和,放下身段以续我大清之命!学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举,与明国暂且交好,借其物力以养我大清,养精蓄锐以待再起之时!”
皇太极坐正身子,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层红晕,双眼也是亮的吓人。
“皇上,这…………”
皇太极突然之间做出的决断,让范文程和宁完我二人乍闻之下吃惊不小,但二人反应迅快,立刻明白了皇太极的一番苦心。
这回就算皇太极亲征,就算能击败明军挽回士气,但这种恶战过后,八旗精锐同样会有不小的损失,加上前番的折损人数,可谓是精锐尽丧,必须要有充足的时间和物资供应才能复原。
而且只怕要再一次苦一苦朝鲜人民了!
“为了大清国之利益,皇上宁可委曲求全,此等心胸谋略实是明君之为!奴才以为其间细微之处谋划得当,此策大是可行!”
“奴才赞同公甫兄之言!皇上有此胸襟魄力,何愁大事不成!”
虽说知道成功的可能性极小,但总得试过以后才知道,这也是当下最能难得出手的策略了。
宁完我与范文程皆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对皇太极谋求议和的方略表示了赞同之意。
“现下征召之旗丁尚未完全到位,这几日公甫与宪斗好生合计一番,拟好议和之表后既遣使送往宁锦,转交与明国主帅之手。上表所述务求言辞恳切,哪怕将朕之皇位降格也在所不惜!以汉人皇帝向来爱惜羽毛之性来看,此事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