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下五军都督府左都督、锦州总兵祖大寿参见少司马!杨待郎至锦州已有时日,但因卑下旧疾发作,不良于行,故而迟至今日方来拜访,失礼之处还望督师海涵!”
看着堂下一身大红麒麟补服拱手行礼的的祖大寿,绕至大案前的杨嗣昌微微拱手还了半礼,心里却是冷笑一声,面上仍是一团和气的笑道:
“久仰左都督大名,今日方始得见,实是大不易也!来人,给左都督看座!上茶!”
自己到锦州已经半月有余,虽然锦州上下一直礼遇有加,但这祖大寿却避而不见,蛇鼠两端的行为不要太明显。
面对杨嗣昌并未亲自迎至门外的举动,祖大寿的面上却是丝毫看不出任何的异常,他再次拱手施礼致谢后,安然步至堂内下首位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这次突然前来拜访杨嗣昌前,已经做好了放下身段委曲求全的准备,目的就是为了能保住祖家以及辽西将门上下的荣华富贵,为此,祖大寿已经准备拿出相应的代价,用以换取皇帝和朝廷的恩恕。
要想达成最终的目的,眼前这位皇帝最为信任之人是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道关卡,若是有这位能给辽西上下背书,将来攻伐建州的战事结束后,皇帝很可能会对祖家网开一面。
帐下两侧虽是各自摆放着一长溜的座椅案几,但杨嗣昌却没有和祖大寿相对而坐,而是施施然的回到大案后的主座上,双手端起幕僚谢仁星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随即脱口赞道:
“好茶!唐诗有云:茶为涤烦子,酒为忘忧君。他人解忧“唯有杜康”,吾却独爱苦茶。
茶之苦在于其表,而其实却润于内,甘甜于心;吾寻常遇忧心之事时便会饮一盏热茶,以此清吾心、定吾气。思人生若如清茶般淡然,又何来无数烦忧?左都督可觉有理乎?”
祖大寿苦笑一下回道拱手:“少司马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乃是世间大才,任意一事便可引发许多高论,此等才具岂是祖某这等粗人能相提并论者。
祖某以为,不管是酒还是茶,解忧只在一时,稍顷之后烦忧仍在,这或许是祖某未曾借着茶酒想出解忧之策的缘故吧。某此次便是因心中之隐忧未去,故此登门求教督师,还望少司马不吝赐教!”
杨嗣昌微微一笑,放下手中茶盏开口道:
“呵呵,左都督代朝廷镇守辽疆已有十余载,外界皆传左都督府上于东虏内外诸事熟稔无比,于辽疆情势应有独到之见解,不知左都督对当下之局面有何看法?赐教之言倒是谈不上,左都督之忧本官亦能猜出一二,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祛除此困,还要左都督拿出相应之举措方可!”
杨嗣昌话音一落,祖大寿的心脏登时噗通大跳了一下,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他浑身都有发软的感觉。
什么叫府上于东虏内外诸事熟稔无比?这不就是等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祖家上下交通建奴,内外勾连出卖大明吗?
这文人说话怎地如此狠毒啊!
要是杨嗣昌这种结论传到崇祯皇帝耳朵里,那祖家上下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看来事实确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这十几万大军打完建奴转头就要拿祖家下手了?!
“此等传言皆属构陷!某自祖辈起便为朝廷镇守边关,期间先后有十数亲人喋血疆场,祖家与建奴之间可谓是有血海深仇,此般仇恨之下,何来交通建奴与内!
而对建州之情熟稔,也只不过是两家对阵十余年,彼此间相互知晓兵力军情而已,此一点还望少司马明鉴!”
脸色有些发白的祖大寿慌不迭口的出言辩解道。
“血海深仇?呵呵!左都督莫非忘了,再深之仇恨,在天大之利益面前皆可放下?自古以来,为了家族后代富贵荣华之绵延,数典忘祖之辈可曾少见?
祖大寿!”
杨嗣昌突然起身猛地一拍面前的大案,大力之下,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跃起来后歪到一边,清亮的茶汤顺着案几滴滴哒哒淌了下来,一旁的幕僚谢仁星慌忙过来将桌上的诸多文案收拾起来,免得被茶水浸湿。
杨嗣昌直呼着祖大寿的名字,绕过大案负手缓步来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和蔼可亲的神情骤然变得端肃无比。
他略微俯身,用犀利地目光地盯视着惊吓之下,身子已经后仰的祖大寿,缓缓开口道:
“多年以来,你祖家枉顾圣恩,为一家之私养寇自肥,与建奴内外勾连,坐视无数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致使我大明为抵御东虏而不得每岁加征辽饷,以供你等享尽荣华富贵!”
“辽西将门多年来吞噬多少辽饷?你可心中有数?!
往前不说,自今上登基以来,每岁辽饷按年均五百万两纹银计算,至今几可达五千万两之数!如此巨量钱粮物资,都用到了何方何处?!
某至关外已有旬月,所见之关外军民,无不是面带饥色、衣衫褴褛之人,朝廷所拨之钱粮,他们可曾落得几分?!
别以为你辈所作所为是何等高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试问从古至今,苍天可曾饶过谁?!
构陷?呵呵!!”
“洪公、卢公皆是与孙某类似之朝廷重臣,尔可曾与闻他们有与你祖家类似之传言?!”
“某今日便代圣上当面问你一问:辽西之地是否还是我大明所有?宁锦边军是否还是朝廷之官军?关外诸将自你之下是否还是受朝廷节制之将官?
祖大寿!
你可知罪否!?!
来人!
请王命旗牌、尚方宝剑!”
杨嗣昌的话,层层推进,一层更比一层严厉,直至图穷匕见!!
杨嗣昌话音刚落,两名高大威猛地亲兵各自双手捧着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来到大案前,恭谨地将两样代表天子的物事奉与桌面之上,之后两人分立大案两侧待命。
浑身大汗淋漓的祖大寿双手撑着座椅扶手勉强站起身来,刚一举步向前,心神俱丧之下脚步一个踉跄,待站稳身形之后缓缓移步至大案前,面向桌上的两样催命符跪倒后趴伏在地。
杨嗣昌一番疾言厉色的痛斥,让本来就心虚不已的祖大寿丧魂失魄。
直到现在为止,包括他在内的辽西将门还真是没有反抗朝廷的想法,辽西集团只是并未意识到,他们养寇自肥的行举,已经对整个大明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辽饷这个无底洞直接拖垮了大明的财政,无粮无饷之下,大明官军军心全无,导致了一群蝗虫般的流贼成了气候,最后却让关外的满清捡了个大肉包子。
如果按照原本历史,沿着正常轨迹运行的话,大明已经离灭亡不远了,而导致大明灭亡的几种主要因素中,辽饷与辽西将门资敌便是其中很重要的两条。
在没有国家概念的当下,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大明就算亡了,也如同此前的秦汉唐宋一般,改朝换代换个主人而已,朝代的更迭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无所谓,如何延续自己和家族的荣华富贵才是第一位的。
杨嗣昌眼中带着满满地恨意看着趴在地上的祖大寿,真是恨不得拿起尚方宝剑一剑剁下他的狗头,犹如当年袁崇焕砍了同为左都督一职的毛文龙一般。
作为辽西战场仅有几个知道全盘作战计划的大明重臣,杨嗣昌知道现在他还不能杀祖大寿,建奴主力已在锦州城下陷入包围,最终能取得多大的战果,锦州城内这数万关宁铁骑是否尽力,尽多大的力,是很关键的。
杨嗣昌此次以钦差的身份进入锦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督促祖氏以及辽西将门!
临来之前勇毅侯黄承奇也私下与他交底,如若祖大寿冥顽不灵,这次宁可纵虎归山放鞑子主力回辽东,也要拔除辽西将门这颗毒瘤!!!
这世上有这么一种或者一群人,干好事不见得起到什么作用,但拆台的时候却充分显示出了他们恐怖的破坏力。
辽西边军就是这样的一群人。
他们对抗建奴没见到有何成果,但若是得罪了他们,关键时刻他们可是真的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此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