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嘉是新任的苏州知府,因为在陕西查渭水水乱时被贼人裹挟,所以即使家世显赫。
祖父沈一贯曾经担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保。
宦海十余年浮浮沉沉,他还是在四品官位上打转。
这次能够拿下苏州知府这个“肥缺”,还是朝堂中的楚、浙两党旧人,念及与其祖父沈一贯的香火情份。
他现在已经没有了与黄承奇一较高下的雄心,毕竟两者的地位已经是天差地别。
但是沈从嘉依旧遵从本心,希望作为一个为民作主的“好官”!
他这种执拗的性格,是他官路不顺的主要原因,如非家世实在显赫,只怕四品的官位也难保住。
接任半个月后,沈从嘉才从繁杂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今日,他带着亲随第一次走出官衙,准备好好看一下自己治下的这座城市。
两人出了府衙大门,顺着门前的长街往南走,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和鱼腥味,中间还夹着一丝丝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街面渐渐开阔起来。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人声,混着水声和橹声嘈嘈切切的,热闹非常。
再往前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运河到了。
这是苏州城的主河道,宽约数丈,两岸用青石砌成整齐的驳岸。
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船,有的摇橹,有的撑篙,船头的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晃动的光影。
岸边则是一长溜的夜市摊子,卖吃的、卖杂货的、卖花的,一家挨着一家,灯笼连成两条蜿蜒的火龙,将河水映得通红。
石拱桥上人来人往,桥下的船正穿过桥洞,船娘的歌声从水面上飘过来,软软糯糯的,沈从嘉二人虽听不太懂词,也觉得好听。
“不愧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苏州城果然与别处不同,商贾云集之地。四海货物均在此流转…………”
一路之上的繁华让沈从嘉不由的暗生感慨。
两人穿过人流,拐进一条稍微清静些的巷子,河对岸的灯火透过来,朦朦胧胧。
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路过前方一座小石桥的桥头后,见到前面不远处刚好有个食摊。
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竹竿上,照着一面褪色的布幌子。
姑苏生煎!
一只巨大的平底铁锅架在炉子上,锅盖半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肉香和面香,顺着夜风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二虎,饿了吧,就这吧。”
亲随柳二虎延绥边军出身,十年前在陕西救了沈从嘉一命,说是亲随但是沈从嘉从没有把他当外人。
“这一路的香气确实有些馋人。”
柳二虎憨厚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十年来他一直担任着沈从嘉的护卫,民间伸向沈从嘉的黑手,均被其一一斩断。
闲逛实在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情,沈从嘉选了一张靠河的矮桌坐下,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见有客来笑呵呵地招呼:
“二位来些什么?”
“你这有什么?”
摊主抬手朝锅里一指,嘴里像倒豆子似的报出来:“生煎馒头、蟹壳黄、焖肉面、爆鱼面、泡泡馄饨、桂花糖芋艿、酒酿圆子、肉粽,面有红汤白汤,馄饨有汤有拌,生煎有鲜肉有蟹粉,二位看哪个对胃口?”
沈从嘉听了一圈,也没多想:“你看着上吧。”
“得嘞,小的给您拾掇几样拿手的。”
摊主转过身去,长筷一伸,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裹着肉香冲天而起。
沈从嘉和柳二虎刚端起粗瓷茶碗喝了口茶,桥那头便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肩上搭着一条汗巾,脸颊上还沾着些许棉絮,女的年纪相仿,挽着个小包袱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拂一拂肩上的灰。
两人说笑着,在沈从嘉旁边的空桌坐了下来。
“老板,两碗焖肉面,宽汤,多加一勺浇头。”男的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好嘞……”摊主应着,手脚麻利地去捞面。
女的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竹筒,拧开盖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去灌了一口,是水,不是酒,他抹了抹嘴,长长地吁了口气。
沈从嘉放下茶碗,侧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这位大哥可是在坊上做工?”
男人一怔,上下打量了贾璟一眼,客气地拱了拱手:
“先生好眼力,不过小的不在坊上做工,自家有张织机,接些丝绸定单,算是……自己给自己做工吧。”
沈从嘉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了解的机户。
“自家有织机?那倒是不容易,订单可还稳当?”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稳当倒是稳当,从开春到现在一天没歇过,我家那张机子白日她织,晚上我织,饶是这样上个月的订单还差点没赶完。”
男人说着看了身边女人一眼。
女人抿嘴笑了笑,接话道:“可不是嘛,我白日里管着织机还要烧饭洗衣带孩子,他谈完生意回来晚上接着织,有时还要去阊门那边找货主对账接单。”
沈从嘉看了看二人袖口沾着的丝线,又问道:“那工钱……哦不,收益如何?”
男人听沈从嘉问得仔细,心里犯起了嘀咕,迟疑道:“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从嘉笑了笑,随口道:“不瞒大哥,家中长辈遣我来苏州做丝绸生意,可我初到此地…………今儿正好碰上大哥这样实在的人,便想打听打听行情,免得日后被人诓了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男人听了神色放松了些。
沈从嘉趁热打铁,朝摊主招了招手:“老板,再给这位大哥加一份生煎,一碗酒酿圆子,算在我账上。”
男人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太客气了。”
“大哥别推辞,我请教你行情,这点吃食算什么。”
摊主手脚麻利地端了一盘金黄焦脆的生煎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过来。
男人看看桌上的吃食,又看看身边的女人,女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不再推辞,拱了拱手:“那……小的就厚着脸皮领了。”
男子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这才打开话匣子。
“先生,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家只一张织机,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看着进项不少,旺季一个月能挣五六两银子,可刨去成本落到手里的也就剩个温饱。”
沈从嘉一怔,问道:“那些海外的商人不是出价很高吗,怎么大哥只能混个温饱?”
男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有所不知,那些海外商人出价确实高,一匹绸他们能出到一两二钱银子,比卖给本地商行高出三成不止,可问题是我们这些小机户根本够不着那些海外商人。”
他夹起一个生煎,边嚼边说:“海外的订单都攥在大商行手里,那些大商行从我们手里收货,一匹绸只给七八钱银子,我们也想卖给那些海外商人,可……人家不认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他们要货要得又急量又大,我家一张织机一个月才出几匹绸,人家看不上的。”
沈从嘉皱了皱眉:“那你们不能寻些邻居合起来一起卖?”
男子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先生您想得太简单,几家合起来……谁牵头谁就得罪商行,苏州城里这些大商行,哪个不是黑白两道手眼通天?”
“我们这些小机户敢绕过他们卖货,被发现了以后连本地订单都接不到,去年隔壁巷子有一家偷偷接了一个北边来的客商的单子,卖了个好价钱,结果没出半个月商行那边就知道了,直接把他家的订单全撤了,现在谁敢冒这个险?”
男子说着,带着几分无奈。
“再说丝价,今年生丝比去年贵了两成,一匹绸的丝钱就占了一大半,还有机子要修、梭子要换、油蜡灯烛、房租……城里租房不比乡下,一个月就要八钱银子,刨去这些能落到手里的,可不就剩个辛苦钱?”
桌上的生煎渐渐凉了,沈从嘉的筷子却一直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