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海奔流,涛声如雷。
那艘刻满万千“卍”字佛印的东海巨舰,穿透了重重迷雾,稳稳停靠在梵州的浩大港湾之中。
张伟立于甲板边缘,迎着夹杂着温热湿气的海风,向那位曾在航程中指点迷津的白眉老僧合十作揖。
临别之际,老僧眉眼慈悲,从宽大的粗布袈裟中摸出一卷非丝非帛的古旧地图,赠予张伟。
这地图上所绘,正是通往梵州无上圣地——正德寺的详尽路线。
张伟郑重接过,郑重道谢。
这卷地图,确实省去了他在陌生疆域中瞎子摸象般的诸多周折。
走下巨舰那宽阔的踏板,张伟双足真正踏上了这片与中州截然不同的土地。
梵州的天穹,不似中州那般高远深邃,而是终年笼罩着一层令人闷热的湿气,阳光透过云层洒落,毒辣而炽烈。
放眼望去,港口内外人潮涌动,却没有看到半道御剑飞行的璀璨剑光,亦无大能撕裂虚空横渡的法则波动。
过往的修士与凡人混杂在一起,大多步行,或是骑乘着一些形貌奇异的温驯驮兽。
张伟心念流转,将那一身元婴中期的浩瀚真元尽数敛入气海,只保留了寻常炼气期修士的微弱波动。
初来乍到,摸清这方天地的深浅才是上策,太过张扬只会平添变数。
更何况,他此前苦修近百年,如今这生机盎然的梵州风貌,倒正好用来洗涤百年苦修带来的枯寂道心。
他并未施展遁术,而是在渡口雇了一辆由两匹健马牵引的普通青篷马车,吩咐车夫按照地图的方位,向着正德寺的方向不急不缓地驶去。
马车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官道,车厢一路颠簸摇晃。
但对于肉身已修至《九阳无极霸体》二阳境界的张伟而言,这等颠簸犹如清风拂柳,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安坐于车厢之内,单手挑起青色的竹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沿途的风土人情。
一路行来,气候越发炎热。
官道两侧再无中州常见的苍松翠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叶阔如伞的芭蕉、高耸入云的椰林,以及挂满青涩果实的橄榄树。
浓郁的草木生机在烈日下蒸腾,化作肉眼可见的热浪。
来往的行人装束更是奇特。
无论是商贾走卒,还是达官显贵,不论男女,皆穿着一种宽大轻薄的斜襟长袍,将右侧的臂膀与半个胸膛坦露在外,以适应这酷热的天气。
这梵州之人,肤色多呈古铜,几乎每一个人的脖颈上或是手腕间,都挂着一串被盘得包浆发亮的菩提念珠。
相逢错车之际,听不到任何寒暄问候,全是一声声整齐划一、低沉拖沓的“阿弥陀佛”。
随着马车不断深入梵州腹地,一个壮观且诡异的社会构架,毫无遮掩地展现在张伟的眼前。
这一路上,他路过了十几个小镇与三座大型城市。
他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是何等规模的人群聚落,其布局皆如同一幅巨大的同心圆法阵。
而这法阵的正中心,无一例外,皆是一座占地极广、金碧辉煌的宏大佛寺。
这片土地上的寺庙,修建得奢华到了极点。
琉璃瓦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朱红的院墙高达数丈。
而在寺庙的周围,那些百姓的房屋却是低矮破败的泥土茅草屋,犹如一圈圈匍匐在巨兽脚下的蝼蚁。
寺庙便是这方天地的绝对主宰,吞吐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民脂民膏与狂热信仰。
数日后,马车驶入了一片地势起伏的山区。
前方的官道变得宽阔平整,甚至铺上了青石板。
一座苍翠葱郁的高山拔地而起,山腰处云遮雾绕,隐约可见一片连绵不绝的宏伟古建,钟鼓之声在山谷间悠扬回荡。
“客官,前面那座山,便是方圆千里最为鼎盛的三佛寺了。”
驾车的车夫常年走南闯北,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回头向张伟介绍起来,“这三佛寺可了不得,里面的大师皆是活菩萨心肠。每天傍晚,寺里都会在大门外支起几十口大铜锅,免费熬煮斋粥赈济穷苦百姓。周遭活不下去的流民,全靠这口粥吊着命呢。”
张伟闻言,放下竹帘。
这沿途所见,佛门尽显敛财压榨之态,这三佛寺却能开仓放粮、广结善缘,倒算得上是浊流中的一股清泉。
“停车,我上去看看。”
张伟付了车资,下了马车。
他理了理身上的长袍,顺着那条宽阔的青石阶梯,迈步向着半山腰的三佛寺行去。
山道两侧,参天的菩提古树枝繁叶茂,将毒辣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越往上走,古意越浓。
然而,这等深山古刹本该有的清幽与出尘,却在靠近山门的瞬间,被一股排山倒海的喧嚣彻底撕碎。
还未跨入那座高达十丈、雕刻着怒目金刚的山门,人声鼎沸的浪潮便夹杂着浓郁到了极点的檀香气味,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这香火旺盛得几乎成了烟瘴,熏得不少前来的凡人涕泪横流,却依然阻挡不住他们狂热的步伐。
山门外,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前来朝拜的人群。
一名身披明黄色僧衣的知客僧,手持一串金刚菩提,正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目光如鹰隼般在人潮中来回扫视。
当他的目光落在张伟身上时,那双圆滑的眼眸中瞬间爆射出一团精光。
张伟虽然敛去了真元波动,但他这副经过《九阳无极霸体》重塑的躯壳,气血内敛如龙,身姿挺拔如松。
那身裁剪得体的长袍更是用中州罕见的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纤尘不染。
在那群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朝圣者中,他简直如同鹤立鸡群,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知客僧阅人无数,一眼便断定这是一位身家丰厚的绝顶贵客。
他立刻丢下身旁几个正苦苦哀求进寺还愿的穷苦农妇,大步迈下台阶,满脸堆着谄媚得近乎扭曲的笑容,迎到了张伟的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贵客临门,令我三佛寺蓬荜生辉。外头香客拥挤,恐冲撞了贵客,还请随贫僧走这条清净道。”
张伟不置可否,顺着知客僧的指引,踏入了一扇专供贵宾通行的侧门。
穿过几道森严的重门,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三佛寺的内院大殿,气势恢宏得令人窒息。
上百根需要三人合抱的沉水楠木巨柱,支撑起高达数十丈的穹顶。
而真正震撼人心的,是大殿正中供奉的那些神佛雕像。
居中的三世佛祖,左右侍立的四大菩萨,以及两侧排开的三百罗汉。
这些高达十数丈的巨大雕像,竟然不是普通塑像,而是通体由纯金浇铸而成!
佛祖的眉心,更是镶嵌着拳头大小、流转着天地灵气的极品灵石。
大殿内的烛火将这些纯金雕像映照得金碧辉煌,耀眼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目。
这哪里是清修的佛堂,这分明是一座堆砌了无尽凡俗财富的耀眼金山!
然而,在这极尽奢华的金身佛像之下,却是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残酷画卷。
大殿被一道无形的栅栏强行一分为二。
左侧宽阔的白玉通道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地毯。
那些身穿绫罗绸缎、挺着大肚腩的权贵富豪,在专门的和尚引领下,悠然自得地进香参拜。
而右侧那条狭窄阴暗的通道里,挤满了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贫苦百姓。
他们没有资格踏上白玉地砖,只能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磕得鲜血淋漓,口中绝望而狂热地诵念着佛号,祈求着来生的福报。
张伟立在大殿门口,双眸微沉,冷眼凝视着这番穷奢极欲与赤贫如洗交织的诡异景象。
修仙界弱肉强食,他不觉为奇。
但佛门不是号称众生平等、慈悲为怀吗?
若真有慈悲,这满殿的纯金雕像只需刮下薄薄的一层金箔,便足以买下成千上万石的稻米,拯救外面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何至于在这里搞什么免费施粥的虚伪善举,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