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了家。
  新公寓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小楼的顶楼,两室一厅。
  房东说这房子十几年没人好好打理过,租金便宜得让人心虚。
  我看了一眼朝南的窗户,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
  我当场就定了。
  搬家那天周砚川来帮忙。
  他扛着两个纸箱上楼,额头上沁出汗珠,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我订的家具还没到,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旧床垫和一把折叠椅。
  他坐在折叠椅上喘气,我从纸箱里翻出两个杯子,倒了水递给他。
  “你这房子,采光真好。”他环顾四周。
  “主要便宜。”我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把杯子搁在膝盖上,
  “房东说我住进来之前得把阳台上的爬山虎剪一剪,不然挡光。我打算这周末动手。”
  “我帮你。”
  “你会剪吗?”
  “不会,”他说得很坦然,“但我可以学。”
  后来那个周末他真的来了,带着一把新买的园艺剪,还有两卷园艺铁丝。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个下午,把枯枝剪掉,把疯长的藤蔓一圈圈缠到铁丝上。
  我坐在屋里改稿,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
  阳光穿过稀疏的叶片,在他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前在侯府,也有过这样一个下午。
  我坐在廊下绣花,萧承安站在院子里修剪一丛海棠。
  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
  后来海棠被柳如意一句话就换成了牡丹,他说海棠太素,不如牡丹喜庆。
  我绣了一半的帕子就此搁下了。
  “想什么呢?”周砚川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他抱着剪下来的藤蔓站在门口,满手泥。
  “想晚上吃什么。”我说。
  他笑了一下:“你请我吃面就行。”
  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他坐在折叠椅上吃,我坐在地板上吃,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吃完他把碗洗了,洗得很仔细,连碗沿都擦干才放回架子上。
  那之后他来得很勤。
  有时候是来修阳台漏水的水龙头,有时候是来送一袋水果。
  我在书桌前写稿,他在沙发上翻书。
  两个人各据一方。
  有时候我写到卡壳的地方,会站起来去倒水。
  路过他身边,他会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只是把书翻过一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的稿子越写越顺,编辑部把我从临时改成了全职,还给我开了一个小专栏。
  专栏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叫“知微见著”。
  主编说这名字太文艺,但读者喜欢,我也喜欢。
  专栏的第一篇文章写的是“如何把租来的房子住成家”。
  我在文里写阳台上怎么缠铁丝,怎么在阴雨天点一盏暖黄色的灯。
  读者留言说,看你的文章,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没那么难。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那个世界的事。
  我在侯府住了十几年,从没有自己钉过一颗钉子。
  那时候我以为家是别人给的。
  现在我知道,家是自己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我摸黑上楼,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本能地一僵——
  “是我。”
  周砚川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过来。
  他站在半层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送宵夜。”他往上走了两步,把袋子递过来,
  “打你电话没接,我想你可能在忙,就在楼下等了会儿。”
  我接过袋子,摸出钥匙开门。
  进屋之后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份还温着的馄饨。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我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忽然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头发拨到一边。
  他的动作顿住了。
  “下次别等了,”我说,“钥匙给你一把。”
  他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一直红到脖子。
  我看着他,觉得心里很踏实。
  我把馄饨分成两碗,递给他一碗。
  “趁热。”我说。
  他接过去,在沙发边坐下。我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馄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从前总是追着别人跑,追着别人的目光、别人的承认、别人的喜欢。
  好像只有被他们看见,我才存在。
  可现在我不追了。
  我坐在这里,吃着一碗馄饨,旁边有个人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