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做了。太子派人去杀王昭云的事,他知道。
  虽然没有明说,但太子动手之前,曾经进宫跟他通过气。
  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表示反对。
  他只是沉默。沉默,就是默许。
  王昭云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
  “就算这件事不是女儿做的,父皇也不会放过我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父皇不会任由一个威胁存在。女儿手里有八万大军,女儿的外公手里有十万边军,女儿活着,就是父皇的眼中钉。”
  楚帝猛地抬起头,看着王昭云,眼中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聪明得可怕。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透,她不是不懂,她是不说。
  她比他的那几个儿子,加起来都聪明。
  楚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王昭云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喊“父亲抱抱”。
  那时候他还年轻,没有被皇位、权力、江山这些沉重的字眼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时候他会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听她咯咯地笑。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若你是男儿身,该多好。”楚帝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遗憾,“你若是个皇子,朕……朕就不用这么为难了。”
  王昭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楚帝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那句他一直想说的话:“昭云,你别怪朕。朕也是为了大楚江山。”
  为了大楚江山。
  这五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王昭云的心。
  她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就是这句话。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是一把尖刀划过玻璃,刺耳而绝望。
  楚帝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王昭云没有回答。
  她笑够了,笑累了,笑到眼泪流干了。
  她抬起头,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楚帝,嘴角挂着一丝诡异得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父皇,你以为你赢了吗?”
  楚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赢不了我的,”王昭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杀不了我的。”
  楚帝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他看了一眼殿门口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又看了看王昭云身边空荡荡的床榻,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如今的你,在朕的掌控之中。你觉得你还翻得了天?谁给你的勇气?”
  王昭云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
  那笑容让楚帝心里发毛,他正要再说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在殿中响起。
  “我给的。”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就站在他们身边说话。
  楚帝猛地转头,瞳孔骤然放大。
  殿中不知道何时,竟然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有开,窗没有开,屋顶没有破,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烛火的光影中,像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
  一身灰袍,面容年轻,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书生的温和,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楚帝身后的三个太监同时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们伺候了皇帝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
  但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面前,这种事,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
  楚帝没有退。
  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后背已经冷汗涔涔,但他没有退。
  他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谁?”
  楚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陛下可曾听过楚景这个名字?”
  楚帝微微一愣,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楚景”。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收缩到了极致,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大端摄政王楚景?!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楚都?!”
  楚景看着他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笑了。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陛下为了自己的利益,放弃了昭云,把她送去和亲,任由太子派人刺杀她。但我不会。”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王昭云,目光温柔了几分,“我可不想看到昭云无辜冤死在陛下手上。所以,本王就来了。”
  楚帝呆立当场。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道闪电同时劈下来,将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了一起。
  难怪王昭云能平安无事地离开端都。
  难怪她能掌控那八万大军。
  难怪那几个皇子会互相残杀到这种地步。难怪他每次查到一点线索,线索就会莫名其妙地断掉。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也只有这位将大端搅得风起云涌,轻松夺了大端江山的楚景,才能够做到这一切了!
  “太子……是你杀的?”楚帝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楚景微微一笑:“答对了。但没有奖励。”
  楚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都在发抖。
  他指着楚景,手指像中风了一样抖个不停:“你……你……”
  “陛下想说什么?”楚景歪了歪头,“是想说,你的几个儿子自相残杀,是我挑拨的?”
  楚帝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除了你,还能有谁?”
  楚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个表情,那个动作,那副“就算是我干的你又能怎样”的无所谓态度,彻底把楚帝激怒了。
  “好,好,好。”楚帝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冷,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狠。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之极,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毒蛇,随时准备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