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握着银勺,极耐心地吹凉了一口甜羹,递到孟稚棠唇边。
“再用一口,大夫说了,你产后气血一直亏虚,得多进补。”
声音放得极轻,是我成婚后,极少听过的缠绵。
孟稚棠就坐在他身侧,一身重工刺绣的云霏妆花缎织金裙,发间斜插着累丝嵌宝的金步摇,珠光宝气,明艳动人。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花园里爬树的庶女,通身都是将军府正妻主母的尊贵。
她就着萧砚衡的手喝了半口,推开他的手腕:“吃不下了。”
萧砚衡也不恼,顺从地放下银勺,甚至抬手极自然地替她擦去唇角的一点残渍。
我站在三步开外的阴影里,低着头,将十指深深抠进粗糙的布衫缝线中。
指甲断了,陷进掌心,渗出细微的刺痛。
“掌柜,这便是做出这道老鸭汤的厨子?”
孟稚棠询问。
掌柜连忙弯腰哈巴:“回夫人,正是这位小沈师傅!一手江南煲汤的手艺,京城独一份!”
孟稚棠上下打量了我两眼。
我弓着背,宽大的粗布棉袄掩盖了身形,头巾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蜡黄粗糙。
她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用帕子掩了掩鼻尖:
“手艺确实合我的胃口,小师傅,你可愿跟我回将军府?”
“在府里做个专伺候我的私厨,月钱随你开。”
“多谢夫人抬爱。”
我故意压低了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粗粝暗哑的声音:
“小的人野惯了,受不得高门大户的规矩,怕冲撞了贵人,小的只想在市井里混口饭吃。”
孟稚棠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大概是当惯了呼风唤雨的将军夫人,习惯了人人趋之若鹜,没想到会被一个卑贱的庖厨拒绝。
“罢了,既然不识抬举,那便算了。”孟稚棠恹恹地转过头,不再看我。
一直没开口的萧砚衡这才抬起眼皮,淡淡扫了我一眼。
那一瞬,我呼吸几乎停滞,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
他的目光在我的青布头巾上停顿了半息,没有任何波澜,眼底只有冷漠与疏离。
“赏。”
萧砚衡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孟稚棠身上,随手从袖中抛出一枚沉甸甸的银元宝,砸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汤不错,夫人多用了半碗,沐儿也喝得香,拿着吧。”
沐儿。
我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屏风旁的软榻上,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正坐在奶娘怀里。
孩子穿着大红色的锦缎袄子,脖子上挂着沉甸甸的长命金锁,圆头圆脑,唇红齿白,正抱着一只精致的小木剑咯咯直笑。
那把小木剑……
和前世萧砚衡扔进炭盆里的那一柄,一模一样。
他给孟稚棠的孩子雕了这柄木剑。
他视若珍宝地捧着这个孩子。
眼眶有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发酸。
曾经,我也怀着孩子。
在烈火浓烟里,我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求他救救我们的骨肉,而他却头也不回地抱走了孟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