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拜,他没有拜下去。
  萧执赶到别院时,屋梁已经塌了。
  亲兵上前拦:“侯爷,梁还没烧透,进不得。”
  萧执推开他,踩过还烫着的门槛。
  厢房里什么都看不清。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仵作蹲在烧塌的床架旁,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侯爷,烧得焦了,没什么可看的。”
  萧执朝床架走过去,伸手去掀那块布。
  他停了一下。
  还是掀开了一角。
  布下面露出半截手腕,焦黑,蜷着。
  五指往掌心收拢,像是死前想攥住什么。
  他想起她手背上那道冻裂。
  前几日交对牌时,他握过那只手。
  拇指擦过裂口,指腹底下是一道粗糙的硬痂。
  他当时停了一瞬,后来还是松开了。
  如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萧执盯着那截手腕。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是在侧门。
  她坐进那顶素轿,说:这样很好。
  萧执膝盖一软,磕进了瓦砾里。
  左腿的旧伤被这一跪扯开,骨头缝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青禾呢?”他声音哑得厉害。
  院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答得上来。
  沈月姝是随后赶到的。
  她已经换下了嫁衣,发上却还簪着喜钿。
  夜风一吹,钿上的金箔轻轻颤着。
  她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阿执,这里有人料理。你先回府,宾客还在等。”
  萧执转头看她。
  “门为什么锁着?”
  沈月姝停了一下。
  “母亲说妹妹婚前心绪不稳,怕她又私自出门。别院的事,是沈家安排的。”
  萧执看着她发上那枚喜钿。
  满院焦黑里,那一点红扎眼得很。
  他扶着床沿起身,没有再问。
  婆子们跪在院中,谁也不肯先开口。
  萧执从她们面前走过去,看见廊下扔着一只烧坏的木箱。
  箱盖边还留着半个字,是“炭”。
  他想起西耳房里那筐从她门前抬走的炭。
  “进出车马的簿子拿来。”
  管事捧着簿子上前,可昨夜那一页却没有记录。
  沈月姝伸手接过去看了看。
  “走水时人都乱了,兴许丢在院里。”
  “封门。”萧执吩咐亲兵,“院里的人一个不许走,等官府来验。去找青禾。”
  沈月姝扶住他的手臂。
  “阿执,回府吧。满府宾客,还等你一个说法。”
  萧执最后看了一眼那架烧焦的床。
  他跟她走了。
  回府时,他走的是前门。
  喜堂里,红烛烧了一半,没有人敢熄。
  宾客还没散,三五成群地站着,见他进门,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沈夫人从上首站起来。
  “侯爷回来了就好。”她理了理袖口,“吉时虽过了,礼还能补。人死不能复生,这一拜拜完,月姝才算真正进了门。”
  礼官忙把牵红往前递。
  萧执低头看着那截红绸。
  半个时辰前,他就是握着它,弯下了半截腰。
  “改日。”他说。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侯爷,满堂宾客都在......”
  “改日。”
  他径直走过去。
  牵红落在青砖上,没有人捡。
  廊下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下堂妻烧死在陆家别院,侯爷连堂都不拜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急着把人送出去。”
  说话的人看见萧执站在柱子后面,脸色一白,匆匆告辞了。
  喜堂终于空了。
  萧执没有回正屋,就在喜堂坐着。
  三更,去找青禾的亲兵回来了。
  “侯爷,城外三处渡口、两条官道都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她们。”
  萧执坐在喜堂正中,红烛照着他半边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