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蛋儿是青林县本地的民兵,昨天他还在田里侍弄庄稼,今天,他已经穿上了半旧的皮甲,手里紧紧攥着一杆冰冷的长枪,站在了青林县的城楼上。
  他的手心全是汗。
  城外,目之所及,尽是黑色的潮水。
  数不清的军帐,如同无数匍匐在地上的黑色巨兽,从地平线的那一头,一直蔓延到城墙的箭垛之下。
  黑底金边的“赵”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的刀枪戈戟,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细碎而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叫骂,没有擂鼓。
  那支大军,就那样沉默着。
  正是这种沉默,才带来了最极致的压迫感。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开一股铁锈与干涸血迹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蛋儿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也能听到身边同伴们粗重的喘息。
  临时县衙内,气氛同样凝重。
  “大人,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七日。清水也已经开始管制。”
  沈浣纱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声音依旧稳定,“最关键的是人心。百姓们虽然都感念您的恩德,愿意与县城共存亡,但……但城外毕竟是朝廷的镇西军,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赵将军。这种恐惧,是免不了的。”
  陆辞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沙盘上,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与此同时,城外。
  镇西军中军大帐,身披山文甲的赵阔,正襟危坐。他面容刚毅,眼神如鹰,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自有一股如山般的气势。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沉稳而有力,“我等奉旨而来,只为拿人,不为屠城。大军所过之处,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抢掠民财。谁敢违令,不论官职,立斩不赦!”
  “遵命!”帐下诸将,轰然应诺。
  这道军令,迅速传遍全军。
  赵阔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不是张成。
  随后,他挥了挥手。
  一名传令兵,手捧一份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圣旨,单人独骑,从军阵中缓缓而出。
  没有大军压上,没有弓箭手掩护。
  那名传令兵,就那样孤身一人,骑着马,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来到了青林县的护城河外。
  这是一种极致的自信,一种源于强大实力的傲慢。
  他在告诉城楼上的所有人:我不是来攻城的,我只是来宣读国家法度,执行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程序。
  “圣旨到——!”
  传令兵勒住战马,展开圣旨,运足了丹田气,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在城墙内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林县令陆辞,抗旨不遵,纵火行凶,复又截杀钦差,罪大恶极,天地不容!朕念尔曾有微功,不忍遽加屠戮。限尔即刻开城受缚,随镇西将军赵阔回京请罪,或可苟全性命,宗族免于株连。若敢负隅顽抗,天兵一至,玉石俱焚!钦此!”
  “开城受缚!”
  “开城受缚!”
  声浪滚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城头所有守军的心上。
  “抗旨”、“钦差”、“天兵”、“株连”……
  这些字眼,带着皇权天授的巨大威慑力,让许多民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着兵器的手,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军心,出现了第一次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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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城头气氛最为压抑,人心浮动最厉害的时候,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城楼之上。
  是陆辞。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没有任何紧张或愤怒的表情,脚步从容,眼神平静。
  他的出现,仿佛一剂强心针,原本骚动不安的守军,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陆辞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拍了拍手。
  几名工匠,嘿咻嘿咻地抬着一个奇特的玩意儿走了上来。那是一个用铁皮打造的、足有一人高的巨大喇叭。
  这个新奇的东西,不仅让城头的守军好奇,就连城下镇西军的阵列中,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陆辞走到铁皮喇叭后面,清了清嗓子。
  下一刻,他那清晰、沉稳,并且被放大了数倍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敢问将军,圣旨何在?”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城下的传令兵下意识地举了举手中的圣旨。
  陆辞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一丝冷笑:“圣旨?好一个圣旨!前番来的钦差张成,手里也拿着圣旨。可他拿着圣旨,却在青林县纵火行凶,搜刮民财,滥杀无辜!请问将军,那道圣旨,是真是假?你手里的这道圣旨,与他那道,又有什么分别?我陆辞,如何能信?!”
  这一击,如同利剑,直指核心!
  他没有否认圣旨的权威,而是直接质疑了“圣旨”本身的合法性!
  用张成的恶行,来为自己“不信圣旨”的行为,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不等对方回应,陆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控诉。
  “张成,名为钦差,实为国贼!他为了构陷于我,不惜火烧县衙,欲将我与满城文书,付之一炬!此等罪行,罄竹难书!我若此刻开城,岂不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这些奸佞之辈的手中?届时,黑白颠倒,忠奸不分,我陆辞,连为自己辩白一句的机会都没有,便要枉死刀下!”
  这番话,将“拒不开城”这个抗旨的行为,成功地与“自我保全”、“寻求公道”划上了等号,瞬间抢占了道德的制高点。
  城楼上的守军,听到这里,胸中的恐惧已经渐渐被愤怒所取代。他们攥紧了拳头,看向城下军阵的眼神,也不再那么畏缩。
  最后,陆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直视着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
  他的声音,响彻云霄!
  “我陆辞,自上任以来,剿匪患,平豪强,兴农桑,办工坊!我让青林县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我让这座被匪患掏空了的死城,重新有了生机!请问城下的镇西军将士们,我何罪之有?!”
  “赵将军!您是大庆的擎天玉柱,是守卫国门的大英雄!您此来,究竟是为国讨逆,还是为某些藏在暗处的阴险小人,来抹除他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证?!”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颗炸雷,在镇西军的军阵中轰然炸响。
  那些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士兵,此刻脸上都露出了茫然与疑惑的表情。他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是啊,他们是来讨伐一个据说杀了钦差的反贼,可城楼上那个县令说的话,听起来,怎么……怎么那么有道理?
  中军大帐内,赵阔的脸色,已经是一片铁青。
  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猛将,也见过许多巧舌如簧的说客,却从未见过像陆辞这样,仅仅凭借几句话,就能在万军阵前,动摇他镇西军军心的人。
  他知道,绝不能再让陆辞说下去了。否则,军心一散,这仗就不用打了。
  “神射营何在?”赵阔的声音,冰冷刺骨。
  一名背着巨大铁弓的校尉,立刻出列:“末将在!”
  “让他闭嘴。”赵阔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遵命!”
  下一刻,镇西军的军阵中,一道黑影,如蛟龙出海,呼啸而出!
  那是一支特制的破甲重箭,箭头呈三棱锥形,箭身比寻常箭矢要粗上一圈,尾羽在空气中高速摩擦,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啸!
  它的目标,不是陆辞,而是他身前那个巨大的铁皮喇叭!
  这一箭,快到了极致,刁钻到了极致!城楼上的所有人,几乎只看到一道黑光闪过,那支死亡之箭,便已跨越了数百步的距离,即将命中目标!
  “大人小心!”沈浣纱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直安静地站在陆辞身旁的唐小毒,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的动作,只见她手腕一翻,一道微不可见的银光,从她的袖中,后发先至,暴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