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县县衙的临时书房内,烛火摇曳,将陆辞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地图上,显得格外修长而孤寂。
梁镇山战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窗外的虫鸣声,似乎都消停了。
唐小毒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辞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锐利的气息。
地图上,一条猩红的朱砂线,从东楚国境,一直延伸到大庆的江州城,触目惊心。
“小毒,你看这里。”
许久,陆辞终于开口。
他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东楚国的疆域之内。
“刺杀主帅,是兵行险招,更是弱者才会使用的手段。”
陆辞的声音很轻,“这说明,东楚那位新国主,已经坐不稳了。”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血腥的大清洗,慕容烈的残余势力,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他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稳固自己的王位,震慑国内的反对者。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只会拖垮他的国家,让那些毒蛇,找到下口的机会。”
“所以,他们的进攻,不会有任何试探,只会是一场不计伤亡、不留后路的疯狂猛攻。梁镇山的死,只是他们这场豪赌的开始。”
他的手指,缓缓移回大庆的版图,落在了已经失守的苍云渡上。
“而他们,也确实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主帅阵亡,军心涣散。天子派赵阔去,从军事上看,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但从内政上看,却是最凶险的一步棋。”
“赵阔,是帅才,没错。但他不是梁镇山。麾下将领,皆是他的心腹。赵阔一个外人,空降而去,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城外疯狂的敌人。”
“他要面对的,还有帅帐之内,那些桀骜不驯、只认旧主的骄兵悍将。他要面对的,还有战败之后,早已混乱不堪的粮草、军械、后勤补给。他要面对的,更有来自朝堂之上,其他军方势力的掣肘与猜忌。”
“所以,赵阔这盘棋,难下。他要先安内,才能攘外。这场仗,注定会陷入一场血腥而漫长的焦灼之中。而这,恰恰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陆辞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血雨腥风。
“这一战,对我大庆而言,既是危局,也是变局。”
“若败,则国威扫地,各地藩王、世家,必将蠢蠢欲动,天下,将分崩离析。”
“若胜,则军中威望将达到顶峰,朝堂之上,武官的地位会空前提高。届时,为了争夺这份从龙之功,为了制衡军方势力,必然会迎来一场更猛烈的权力洗牌。”
唐小毒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一场边关的战役,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的利害关系。
“那我们……”
“乱世,才是英雄辈出的时代。”
陆辞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无论是分崩离析,还是权力洗牌,对我们而言,都是机会。”
“传令下去,‘摘星阁’收缩所有不必要的战线,集中力量,渗透江南各州府的盐、铁、粮、布四大行业。同时,让沈默加快速度,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四海钱庄’这张网络,真正在我们手中活起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滔天巨浪到来之前,积攒足够的力量,然后……伺机而动。”
“是!”唐小毒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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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临海城传来。
二皇子,并没有采纳陆辞那“控制并利用”临海城刺史的建议。
他选择了更直接、也更愚蠢的方式——直接将临海城原刺史的罪证,公之于众。
原刺史被罢官下狱,家产抄没。
二皇子的心腹,原吏部侍郎,李文博,走马上任,成为了临海城的新刺史。
书房内,陆辞听着探子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轻轻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是……一步臭棋。”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为了一时之快,杀掉了一枚本可以发挥更大作用的棋子。这位二皇子,终究,还是难成大事。”
他看着沈浣纱,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一枚活着的、被攥住把柄的棋子,远比一枚死棋,更有价值。”
“这位原刺史,就像是一扇我们可以随时打开的暗门。通过他,我们可以暗中调动临海城的资源,可以拿到其他官员的黑料,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从背后,给三皇子捅上致命一刀。”
“可二皇子,却选择直接砸了这扇门。他只看到了除掉一个政敌的痛快,却没看到,他失去了一个多么有用的工具。”
“这说明,在他眼中,权谋,就是简单的铲除异己,非黑即白。他有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城府和耐心。这样的人,顺风顺水时,可以高歌猛进。一旦遇到真正的逆境,便会方寸大乱。”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一旁的沈浣纱,有些担忧地开口:“大人,这个李文博,是二皇子身边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此刻上任,恐怕……来者不善。”
“当然来者不善。”
陆辞淡淡一笑,“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立威,要掌控全局。”
话音刚落,一名护卫,便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临海城刺史府派人传话,新任刺史李文博大人,将于后日,抵达青林县,巡查政务。”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青林县,以及周边的各大势力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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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青林县城门大开。
新任刺史李文博的车驾,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入。
李文博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一身官袍,笔挺如新,眼神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傲慢。
他的到来,仿佛一道命令。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临海城周边的地方豪强、大族,也纷纷派出了自家的代表,带着丰厚的礼物,紧随其后,一同涌入了青林县。
一场盛大的接风宴,在刚刚修缮完毕的县衙正厅内,拉开了帷幕。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李文博端着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陆辞,语气中,带着几分长官对下属的“关怀”。
“陆大人,本官在京城,就时常听闻你的大名啊。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又将这小小的青林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真是后生可畏。”
这番话,听似褒奖,实则是在提醒陆辞,他的一切,京城都看着。
陆辞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刺史大人谬赞了。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天子圣明,与二皇子殿下的庇护。”
他将功劳,滴水不漏地推了出去。
李文博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觉得,这枚棋子,还算听话。
他呷了一口酒,声音,却陡然转冷。
“不过,陆大人,你还是太年轻了。有时候,手段,未免过于激烈。青林县,能有今日,固然是你的功劳。但,也惹下了不少是非啊。”
“殿下,很关心你。他希望你,能安分守己,多做实事,为殿下的大业,稳固后方。而不是,逞一时之勇,四处树敌。”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和警告了。
宴会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肥胖,满身绫罗绸缎的盐商,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笑呵呵地开了口。
“李大人说的是啊!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最怕的就是地方上不安生。陆大人,您是少年英雄,我们佩服。只是,这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更讲究个……规矩。”
他身旁,一名山羊胡的布匹商人,立刻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