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院,库房。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赵铁柱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另一只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冯谦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刚刚整理好的地契,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三千七百亩。”
  “整整三千七百亩良田啊!”
  冯谦之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可不是之前的那些烂泥湾、鬼哭岭之类的荒地。
  这些地,都是南溪县最肥沃的良田,大多依水而建,旱涝保收。
  以前,这些地都是三大家族的命根子。
  如今,却全都躺在了县衙的库房里,变成了官产。
  “冯大人,算出来了。”
  赵铁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他把算盘往冯谦之面前一推,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咱们现在的库银,足足有一万两!”
  一万两!
  “有了这笔钱,修路、兴修水利、甚至扩充治安大队......”
  “都不在话下了!”
  冯谦之激动得来回踱步。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悠闲喝茶的陆辞,眼中满是崇拜。
  “大人,您真是神了!”
  “不动一兵一卒,就让三大家族把吃到嘴里的肉全吐了出来。”
  “这手段,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辞放下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没什么神的。”
  “三大家族之所以能横行乡里,靠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勾结官府,欺压百姓。”
  “他们虽然鱼肉乡里,但骨子里,还是商人。”
  陆辞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商人的眼光,总是盯着眼前的利益。”
  “他们以为只要握着地契,就能掐住我的脖子。”
  “却不知道,我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死物。”
  “我要的,是民心。”
  冯谦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之前的知县怕他们,是因为怕没了他们的供奉,就没有政绩,没法升迁。”
  “但大人您不一样。”
  “您是想把这南溪县,彻底变成咱们自己的地盘。”
  陆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指了指那一叠地契。
  “谦之,这些地,你打算怎么处理?”
  冯谦之想了想,说道。
  “既然已经变成了官田,那就按照以往的规矩,租给百姓耕种。”
  “只不过......”
  他眉头微皱,有些担忧。
  “这些地虽然现在归了官府,但毕竟曾是三大家族的。”
  “百姓们刚被吓怕了,恐怕一时半会儿,不敢来租。”
  “而且,三大家族虽然没了地,但余威尚在。”
  “万一他们在暗中搞破坏,威胁那些租地的百姓......”
  陆辞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所以,我们要换个法子。”
  “不仅要租,还要大张旗鼓地租。”
  “而且,规矩要改一改。”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官田民种,定额交租。”
  冯谦之凑过去一看,有些不解。
  “大人,这是何意?”
  “以往租种官田,都是五五分成,甚至四六分成。”
  “难道......我们要降租?”
  陆辞摇了摇头。
  “不只是降租。”
  “我要彻底改变这种分成模式。”
  “不管是丰年还是灾年,只要交够了固定的地租,剩下的粮食,不管多少,全部归百姓自己所有。”
  “而且,这个地租,定得要低。”
  “就定......两成。”
  嘶——
  冯谦之和赵铁柱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成?
  这简直就是白送啊!
  要知道,地主家的租子,起步就是五成,若是遇到黑心的,六成七成都有。
  就连官田,往年最少也是四成。
  两成地租,这就意味着百姓能拿到八成的粮食!
  这对于那些终年劳作却依然食不果腹的佃农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诱惑!
  “大人,这......这会不会太低了?”
  赵铁柱有些心疼地说道。
  “咱们虽然有钱了,但这地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陆辞拍了拍他的肩膀。
  “铁柱啊,眼光要放长远点。”
  “百姓富了,咱们南溪县才能富。”
  “百姓手里有了余粮,才舍得花钱,市面才能繁荣。”
  “到时候,咱们收的商税,可比这点地租多多了。”
  他看着冯谦之。
  “谦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我知道你会担心没人敢来。”
  “但我相信,你有办法。”
  冯谦之看着陆辞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心中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
  “大人放心!”
  “下官这就去办!”
  “保证让明天一早,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的告示牌前,就已经围满了人。
  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官田招租令》。
  几个识字的读书人,正站在前面,大声地念给周围的百姓听。
  “凡南溪县户籍,皆可租种官田!”
  “租期五年,永不加赋!”
  “每年每亩,只需上交两成粮食作为地租!”
  “其余所得,全归个人所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两成?”
  “我是不是听错了?只要交两成?”
  “我的天哪,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以前给王家种地,累死累活,交了五成租子,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要是只交两成,那咱们一家老小,岂不是天天都能吃上干饭了?”
  百姓们的眼睛都红了。
  那是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是对温饱的极度向往。
  可是。
  当他们看清告示下面附带的田亩位置图时,那股刚刚燃起的热情,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这......这不是王家的地吗?”
  “还有那块,是李家的。”
  “那是赵家的。”
  有人指着地图,颤颤巍巍地说道。
  “这虽然说是官田,但以前都是三大家族的啊。”
  “咱们要是去种了,三大家族能答应吗?”
  “是啊,昨天王管家被打断腿的事还在眼前呢。”
  “三大家族虽然现在不敢明着跟县尊大人作对,但背地里......”
  “咱们小胳膊小腿的,哪经得起折腾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恐惧,像瘟疫一样传播。
  三大家族在南溪县积威已久,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虽然两成地租的诱惑巨大,但比起命来,大家还是选择了观望。
  整整一上午。县衙大门口,人来人往,却始终没有人敢迈进那个负责登记的门槛。
  负责登记的赵铁柱,急得满头大汗。
  他不停地拿着毛巾擦汗,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瞟。
  “怎么还没人来?”
  “这帮人是不是傻啊?”
  “这么好的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冯谦之,焦急地说道。
  “冯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这都晌午了,一个人都没有。”
  “大人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啊?”
  冯谦之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
  “急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群穿着破烂衣裳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领头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