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
连日来的炮火声终于停歇了片刻,但叛军大营上空的压抑感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因为这短暂的死寂而变得更加浓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那是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兆。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忽明忽暗。
项天行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散乱地堆放着几封信件。
信纸有些皱巴巴的,上面还沾染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似乎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他的手按在信纸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发白。
“王爷。”
一名亲兵统领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颤抖。
“这......这是巡逻的弟兄,从几个形迹可疑的逃兵身上搜出来的。”
“那几个人......想跑回长风郡,被咱们的人截住了。”
“审问了吗?”
项天行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审......审了。”
亲兵统领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说......说是奉了陆辞的命令,给咱们军中的几位将军送......送信。”
“送信?”
项天行冷笑一声,拿起其中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印章却是临海刺史府的专用印记。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字迹有些潦草,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陆辞的笔迹。
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昨夜一叙,甚慰。将军之意,陆某已知。若能阵前倒戈,陆某必信守承诺,保将军荣华富贵,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落款是“陆辞顿首”。
项天行看完,随手将信扔在案几上,又拿起另一封。
这一封的内容大同小异,只是许诺的官职变成了“大将军”。
而收信人的名字,虽然没有明写,但信中提到的几次战役细节,却隐晦地指向了他麾下资历最老、战功最显赫的几位老将。
比如前锋大将赵破虏。
比如掌管粮草的钱通。
项天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若是放在以前,他看到这些信,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敌人的离间计。
但现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大帐角落里那张被撕碎的火炮图纸上。
那是李文儒带回来的“真图纸”。
也是让他这十万大军沦为笑柄的罪魁祸首。
李文儒跟了他十年,尚且会背叛。
这些人呢?
赵破虏是半路投靠过来的。
钱通虽然跟了他很久,但为人贪财。
在这个节骨眼上,陆辞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他们能不动心?
“王爷......”
亲兵统领见项天行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这......这会不会是陆辞的诡计?”
“诡计?”
项天行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那你告诉本王,为什么陆辞的炮能打那么远,咱们的炮却会炸膛?”
“为什么咱们的粮草刚运到就被烧了?”
“为什么咱们的行军路线,陆辞了如指掌?”
一连串的质问,让亲兵统领哑口无言。
项天行站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头。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恐惧的浇灌下,迅速长成参天大树。
他现在看谁都像叛徒。
看谁都觉得那是陆辞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传令。”
项天行停下脚步,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擂鼓,聚将。”
“本王要......亲自问问他们。”
......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这原本是激励士气的战鼓,此刻听在众将领的耳中,却像是催命的丧钟。
不一会儿,十几名身穿铠甲的将领陆续走进大帐。
气氛异常凝重。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大家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惴惴不安。
项天行端坐在上方,目光阴冷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左首位的一名老将身上。
赵破虏。
此人年过五旬,须发花白,满脸横肉,是一员猛将。
也是这次被伪造书信“重点关照”的对象。
“赵将军。”
项天行缓缓开口。
“昨夜睡得可好?”
赵破虏身子一僵,连忙出列,单膝跪地。
“回王爷,末将......末将昨夜巡视营防,不敢懈怠,未曾安睡。”
“哦?”
项天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巡视营防?”
“是在巡视营防,还是在等什么人?”
赵破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王爷此话何意?”
“末将......末将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项天行抓起案几上的那封信,狠狠地甩在赵破虏的脸上。
“那你给本王解释解释,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信纸飘落在地。
赵破虏颤抖着捡起来,只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冤枉!王爷冤枉啊!”
“这......这分明是陆辞的奸计!”
“末将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若是末将有半句假话,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赵破虏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喊冤。
额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很快就渗出了鲜血。
其他将领见状,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虽然也觉得这信可能有诈,但在项天行那要吃人的目光下,谁也不敢站出来求情。
“奸计?”
项天行从腰间拔出佩剑,一步步走到赵破虏面前。
剑尖指着赵破虏的咽喉。
“李文儒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那图纸是真的,说炸膛是意外。”
“结果呢?”
“结果本王的大炮炸了,本王的十万大军成了瓮中之鳖!”
“你现在也跟本王说是奸计?”
“你让本王怎么信你?!”
赵破虏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剑尖,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项天行已经疯了。
被陆辞逼疯了。
“王爷!”
赵破虏猛地挺直腰杆,大声说道:
“末将追随王爷南征北战,身上伤疤数十处,哪一处不是为了王爷挡的?”
“如今王爷仅凭一封不明不白的信,就要杀末将?”
“这不仅是寒了末将的心,更是寒了三军将士的心啊!”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场不少将领都暗暗点头。
是啊。
仅凭一封信就杀大将,这也太儿戏了。
然而,他们低估了项天行的多疑,也低估了他的恐惧。
在项天行看来,赵破虏的这番话,不是辩解,而是威胁。
是用军心来威胁他!
“寒心?”
项天行怒极反笑。
“好一个寒心!”
“你这是在教训本王吗?”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来人!”
项天行暴喝一声。
“赵破虏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给本王拖出去,斩了!”
“王爷不可!”
几名与赵破虏交好的将领终于忍不住了,纷纷跪地求情。
“赵将军乃是国之栋梁,杀不得啊!”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若是杀了赵将军,谁来抵挡陆辞?”
“请王爷三思!”
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项天行眼中的杀意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烈。
他觉得这些人是在逼宫。
是在合起伙来对抗他。
“好啊......”
项天行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都给本王闭嘴!”
“谁再敢多说一句,与赵破虏同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