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县,街道上,往来的百姓商贩依旧,但巡逻衙役的脚步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沉稳有力,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城防营的操练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带着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比平日里早了整整一个时辰。
就连县衙内的文书们,行走之间也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严肃,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每个人的心头绷紧。
陆辞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正垂眸审阅着一份关于青林县水利工程的图纸。
“哒、哒、哒……”
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沈浣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对着陆辞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大人,临海城的方刺史来了,看样子……是有急事。”
陆辞手中的笔尖在图纸上一个关键的节点处微微一顿,一滴浓厚的墨汁悄然晕开,像一朵猝然绽放的黑色小花。
“请他进来吧。”陆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将那张图纸不疾不徐地卷起,妥善地放入一旁的楠木筒中。
很快,一个略显富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的中年官员,在沈浣纱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临海城刺史,方越。
“陆大人!”方越一进门,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官袍,便对着陆辞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苦涩。
“方大人,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陆辞站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位招待老友的主人,“坐下说。”
“唉!”方越接过茶杯。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杯中的茶水因为他微微颤抖的手而泛起圈圈涟漪。
他没有坐,只是看着陆辞,眼神复杂地说道:“陆大人,下官……恐怕要走了。”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方越,是他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能算得上“盟友”的官员。
三年前,在临海城,他救了方越。
这份恩情,方越一直记在心里。
这三年来,他对青林县的诸多“出格”之举,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在许多关键时刻,利用职权之便,为陆辞挡下了不少来自朝廷的明枪暗箭。
可以说,青林县能有今日的安稳发展,方越这把“保护伞”功不可没。
而现在,这把伞要被收走了。
陆辞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不是简单的职位调动,这是对方精心策划的第一步——“剪除羽翼”。
通过调离方越,换上一个对自己抱有敌意,或者完全听命于京城的新刺史,从而将青林县彻底孤立起来,为后续的雷霆一击扫清障碍。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
“这么突然?”陆辞缓缓将茶杯送到嘴边,轻抿了一口。
方越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刻了几分:“不突然了。昨夜接到京城密信,吏部的一纸调令,不日即将下达。说是……升迁,调任礼部,任一个从四品的闲职。”
明升暗降。
这是最典型的政治手段,将一个手握地方实权的官员,调回京城。
“陆大人,你我相交一场,有些话,下官不得不说。”
方越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这次的调令,来得蹊跷,背后……恐怕是冲着你来的。我走之后,新来的刺史,无论是什么人,必然会对青林县严加看管。你……千万要小心!”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陆辞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无能为力的怅然。
他受过陆辞的恩惠,却在陆辞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得不抽身离去。
“我明白。”陆辞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茶杯稳稳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方越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略显臃肿的肩膀,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方大人,京城虽是龙潭虎穴,但也是权力中枢。远离临海城这个是非之地,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辞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这些年,多谢你的照拂。此去经年,山高路远,还望……多多保重。”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抱怨。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非方越所能左右。
在皇子与整个朝廷机器的碾压下,一个四品刺史,不过是螳臂当车的蝼蚁。
方越的眼眶微微泛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陆大人……你也保重!”
沈浣纱默默地走进来,为陆辞重新续上一杯热茶,低声问道:“大人,方大人他……”
“暴风雨,要来了。”
陆辞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朵越来越大的乌云,轻声说道。
茶水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
三日后。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铁龙,在官道上卷起滚滚烟尘,朝着青林县的方向疾驰而来。
队伍的最前方,是数十名身着亲卫,他们神情冷峻,目光如刀,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与煞气。
后面是一队盔甲鲜明的京城禁军,他们护卫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子的四角悬挂着宫灯,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威严的“敕”字。
这支队伍,从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便代表着天子的意志,代表着不可违逆的皇权。
队伍没有在青林县城外停留,而是长驱直入,马蹄踏在平整坚硬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听到这声音的百姓心上。
百姓们纷纷避让,脸上露出敬畏与恐慌交织的神色,对着那顶华丽的大轿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
县衙门口。
陆辞身着一身崭新的县令官袍,领着沈浣纱、唐小毒以及县衙一众主要官吏,早已静候多时。
所有人都神情肃穆,却无一人露出慌乱之色。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钦差的队伍在县衙前停下,禁军与锦衣卫迅速散开,将整个县衙广场围得水泄不通,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全场。
轿帘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掀开,一个身着绯红色官袍,面容白皙,眼神阴翳的中年官员,缓缓从轿中走出。
他便是此次的钦差大臣,兵部侍郎张成。
一个以铁面无私、手段酷烈而闻名朝野的人物,更是三皇子门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张成的目光在陆辞身上一扫而过,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审视。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环顾了一圈青林县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整洁的街道,肃立的官吏,和一张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
他预想中的惶恐、混乱、不知所措,一样都没有出现。
张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用一种尖利而威严的声音喝道:“圣旨到!青林县令陆辞,接旨!”
“臣,陆辞,接旨。”
陆辞神色平静,整理了一下衣袍,率领众人跪下。
张承将陆辞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那份不悦更甚。
他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青林县令陆辞,勤于政务,剿匪安民,本应嘉奖。然近日有朝臣举报,陆辞在青林县私藏军火,囤积兵器,意图不轨!朕闻之,深感震惊!为查明真相,以正国法,特遣都御史张成为钦差,前往青林县彻查此事!即日起,暂停陆辞一切职务,收缴官印,待案情查明后,再行处置!钦此!”
“私藏军火,意图不轨!”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杀伐之气,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