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08
  夏燃的变化很慢。
  她辞掉了早餐店和夜市摊。
  便利店也离了职。
  社区那边给她母亲申请了临时救助,启明医疗应急款直付医院,至少短期不用她再拿命换药钱。
  她第一次能在晚上十一点前睡觉。
  第二天,她给我发消息。
  “闻总,我昨晚睡了七个小时。”
  我回她:
  “恭喜,先把觉补回来。”
  第一次月考,她只前进了十六名。
  论坛又有人阴阳怪气。
  “花那么多资源,就这?”
  “还不如给纪南絮。”
  “精神小妹扶不起来。”
  夏燃没吵。
  她把错题本翻到新一页,拍给我看。
  上面写着:
  “十六名也是往前。”
  第二次月考,她数学及格了。
  她激动到半夜给许知夏发了十几条消息。
  “我及格了!”
  “是不是没看错?”
  许知夏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给她回:
  “以后晚上十一点后报喜,扣你睡眠分。”
  夏燃发了三个跪地求饶的表情。
  第三次,她英语从七十多分涨到一百零六。
  班主任姜老师在办公室里哭了。
  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闻总,这孩子不是不学。”
  “她以前是真的没时间醒着学。”
  高考前一个月,我去了致远。
  戚主任已经不在教导处了。
  听说调查结束后,被调去后勤,所有评优资格取消三年。
  校长亲自来接我,被我婉拒了。
  “我看学生,不看排场。”
  我把最后一批资料和考试交通补贴送到申请学生手里。
  林遥拿到住宿补贴后,小声说:
  “闻总,我现在不用五点起床赶公交了。”
  我笑了一下。
  这些小事,比任何媒体报道都实在。
  楼梯口,我碰见了纪南絮。
  她瘦了很多。
  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以前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南絮女神”。
  现在没人这么喊了。
  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停在我面前。
  “闻总。”
  我点头。
  她低声说:
  “我给夏燃道歉了。”
  我问:
  “她怎么说?”
  纪南絮苦笑了一下。
  “她说她没空恨我,她要背单词。”
  这确实像夏燃。
  我没安慰她,点头走了。
  她眼泪掉下来。
  站在楼梯边,哭得很安静。
  高考结束那天,夏燃走出考场,第一件事不是估分。
  她抱住姜老师,哭得像个小孩。
  “老姜,我没睡着。”
  姜老师又哭又笑。
  “出息。”
  成绩出来那晚,许知夏比我还紧张。
  她抱着电脑刷新页面,嘴里念念有词。
  “别卡,别卡,求求了。”
  夏燃的电话先打过来。
  她那边很吵,像是在医院走廊。
  “闻总。”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过线了。”
  我握着手机,终于松了一口气。
  “多少?”
  她报了分数。
  比本科线高二十多分。
  不算惊天逆袭。
  可足够她去省内一所不错的护理学院。
  她哭着笑。
  “我妈说,以后医院要是有我这种护士,她肯定放心。”
  我也笑了。
  “那你先把大学读完。”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夏燃拍了照片给我。
  照片里,她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骨钉还在,只换成了很小一颗银色。
  她站在母亲病床旁边,手里攥着通知书,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看了很久,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
  后来,我听来几句纪南絮的近况。
  没了“青云梯”,她又托人去找别的基金会,简历递出去几份,人家刷到两年前那条热搜,礼貌回复“暂时没有对口名额”。
  她试着自己攒钱复读,白天在奶茶店摇杯子,晚上回出租屋背单词。
  有次被探店博主拍到,视频底下第一条热评是:
  “这不是当年那个‘拒绝表演慈善’的才女吗?怎么,没人投喂了?”
  她删了账号,再没在网上说过一句话。
  许知夏叹气:“可惜了,就是路走歪了。”
  我没接话。
  冬天,我去看夏燃。
  她已经大一。
  周末在医院见习,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
  她带我去学校食堂吃饭。
  点了两份套餐,还非要请我。
  “用奖学金请的,不算乱花资助款。”
  她说得很认真。
  我没拒绝。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闻总,我以前真的以为自己完了。”
  “所有人看我,都像看一个坏掉的东西。”
  “后来您问我要不要,我才知道,原来我还能往上走。”
  我看着她。
  “以后也可以要。”
  “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开口。”
  “这不丢人。”
  她点头,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
  “但我也记得,等有一天我能伸手的时候,也去拉别人。”
  食堂窗外,雪下得很小。
  白茫茫一层,盖住操场。
  离开学校时,许知夏问我:
  “下一个项目看哪儿?”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先看申请表。”
  “这次选什么样的学生?”
  我想了想。
  “选那些还想往前走的人。”
  她又问:
  “不怕再遇到纪南絮那种?”
  我笑了。
  “怕啊。”
  “所以才要有规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