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白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醒过来,头疼得像要裂开。
他躺在铺上,盯着铁皮屋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她不回来了。
她考上外贸翻译了,她去京市了。
她不回来了。
他想起临走那天在公交站,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哭着追上来,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以为她去省城考什么试不过是赌气。
他以为她不会真的走。
他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请假条领导批没批他不管,项目搁不搁置他也不管了。
他把几件衣服塞进帆布包,揣上那点工资,直奔火车站。
绿皮火车开了三天三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脚臭汗臭泡面味混在一起。
他没吃什么东西,也睡不着。
他坐在过道里,膝盖顶着别人的行李,眼睛盯着窗外。
田野、山丘、村庄,一站一站往后退。
但他脑海里却全是他她。
她笑着的、哭着的、闹着的、平静的。
她说“沈遇白,这日子我不陪你熬了”的时候,她说“我去省城考试”的时候......
他那时候没觉得疼。
现在只觉得,心像被刀剜了一样疼。
......
红旗车队开进厂区的时候,沈遇白正好赶到。
他坐了三天三夜火车,浑身都是烟味汗味,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
下车后他没回家,没洗脸,没换衣服,直接往厂里跑。
传达室老刘头拦住他:“沈工,你找谁?”
“林晚棠。”
“林翻译?人家在接待外宾呢,你不能进去——”
他没听,绕过老刘头,大步往厂区里走。
刚拐过弯,车队就停在了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外宾,然后是省市领导。
最后下来的人,他差点没认出来。
她穿着一套合身的藏蓝色西装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脸上化着淡妆,眉毛修得细长,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
“林翻译,这边请。”有人喊她。
她微笑点头,转过身,对着外宾说了几句什么。
英语,流利的,带着一点好听的气声,像收音机里那些播音员。
外宾笑了,她也笑了,笑得从容得体。
沈遇白站在二十步开外,脚像钉在地上。
这不是他认识的林晚棠。
他认识的林晚棠会在冬天把手塞进他衣领里冰他,会因为买不到精瘦肉跟他怄气,会在厂门口等他下班,远远看见他就跑过来,跑得脸红扑扑的。
那个林晚棠跑到哪里去了?
“林晚棠!”他喊了一声。
她正引导外宾往车间方向走,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给他一个余光。
旁边有人看他——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工装,站在厂区主干道上,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些:“林晚棠!”
保卫科的人过来了。
一个年轻保安拦住他:“同志,外事活动,你不能在这里——”
他推开保安,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保安同时按住他肩膀。
“林晚棠!”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路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外宾问她什么,她侧头回答,嘴角还带着刚才的笑。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沈遇白站在人群外面,肩上还压着保安的手。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