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比沈遇白想的还要苦。
  报到那天,招待所没床位了,临时安排他住工棚。
  铁皮屋顶,白天晒得发烫,晚上又凉得透骨。
  隔壁床的呼噜声像打雷,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临行前林晚棠说“我去省城考试”时的表情——平静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工程进度推进也比他预想的要困难的多。
  图纸改了又改,甲方还不满意。
  他带着技术组连轴转了五天,眼睛熬得通红,嘴里起了好几个泡。
  食堂的菜不是咸就是淡,米饭硬得噎嗓子。
  他第一次觉得,以前在家吃饭时,林晚棠做的那些饭菜其实挺好吃的。
  秦桂香是第二周出现的。
  那天他从工地出来,满身灰土,正蹲在路边喝水。
  一个保温桶递到面前,盖子掀开,鸡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工,喝口汤补补。”秦桂香穿着厂里临时工的蓝褂子,笑得温温柔柔,“我在这边找了个活干,没想到能碰上你。”
  沈遇白愣了一下,没接。
  “秦嫂子,你怎么来了?”
  “家里日子紧,出来挣点。”她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别跟我客气,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他确实饿了。
  汤是热的,里面还有几块肉。
  他喝的时候,秦桂香就蹲在旁边,也不说话,等他喝完才开口:“衣服有要洗的吗?我帮你。”
  “不用。”
  “沈工,你别想多。”她笑了笑,“我就是顺手。”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候送饭,有时候拿走他的脏衣服,洗好了叠得整整齐齐送回来。
  工地上的人看见了,挤眉弄眼:“沈工,嫂子对你可真好。”
  沈遇白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给林晚棠写过两封信。
  第一封寄回家属院,没回音。
  第二封寄到她娘家,还是没回音。
  他又往家属院传达室打电话,接电话的王婶说:“晚棠啊?她没回来,估计还在省城呢。”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没来信。”
  他挂了电话,在工棚门口站了很久。
  秦桂香拎着保温桶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把汤放下就走了。
  他盯着那个保温桶,忽然觉得——秦桂香确实比林晚棠懂事。
  林晚棠不会在他累的时候安静走开。
  她会追着他问“你吃饭了没有”,会在他烦的时候说错话,会哭,会闹,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可他现在连那团糟都没有了。
  两个月后,深城项目出了岔子。
  甲方临时变更方案,沈遇白据理力争,说技术上不可行。
  领导在会上拍了桌子:“沈遇白,你搞搞清楚,这里是深城,不是你们那个小厂!”
  他犟了一句,领导让他“先回去冷静冷静”。
  当天下午,他的技术方案被搁置,换成了另一个人的。
  他成了闲人,每天坐在工棚里,图纸翻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找他。
  他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是技术骨干,全厂最年轻的工程师,提干那年,被领导点名表扬,全厂通报的光荣。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工地上只卖散装白酒,便宜,劲大。
  他喝了半斤,又喝了半斤,舌头都大了。
  他突然像是想起些什么。
  他跌跌撞撞走去传达室,拿起话筒,拨了家属院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终于接通。
  “喂?”
  是王婶。
  “王婶,我找林晚棠。”
  “晚棠啊?她考上外贸翻译了!”王婶的声音透着高兴,“现在在京市参加外事培训呢,不回来了!”
  沈遇白的话筒差点没拿住。
  “不回来了?”
  “是啊,人家现在出息了,跟着外宾跑呢。沈工?沈工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