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院里教孩子们念单词,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林晚棠!挂号信!”
孩子们齐刷刷抬头看我。
我放下树枝,擦了擦手,走过去签字。
“林晚棠同志,您已通过初试,请于11月5日前来省城参加复试……”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
“晚棠,啥信啊?”李嫂子探着头问。
“省城考试。”我说,“复试。”
“啥考试?”
“外贸翻译。”我笑了笑,“考上就能当翻译那种。”
李嫂子愣了一下,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旁边几个家属也听见了,面面相觑。
那个爱作天作地的娇气包,要去省城考翻译?谁信?
没人信,我也不需要谁信。
晚上沈遇白回来的时候,我把饭端上桌——不是给他端的,是我自己要吃。
他看见桌上多了一副碗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了。
“我要去省城。”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去省城干什么?”
“考试。”
“考什么?”
“外贸翻译。”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是我没见过的那种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安。
“你什么时候报名了?”
“上周。”
他放下筷子,看向我:“林晚棠,你到底在搞什么?离婚申请书递了,随调名额退了,现在要去省城考试——你是早就算计好了?”
“算计?”我看着他,“我要是会算计,不至于跟你过了这么多年。”
他被噎住了。
我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又是一夜冷战,他最擅长的招数。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里洗衣服。
沈遇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红头文件。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开口:“深城那边让我下周报到。”
“嗯。”我应了一声。
“你那个考试,什么时候去?”
“后天。”
“去几天?”
“一周。”
他再没说话。
我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林晚棠。”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工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那张文件,指节泛白。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因为你不关心。”我说,“你觉得我不会走。”
我没等他回答,端起搪瓷盆进了屋。
出发那天是阴天。
我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那本英语书。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遇白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个军绿色行李袋。
“你也今天走?”我问。
“嗯。”
“火车票买了?”
“买了。”
我们再没话说了,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中间还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深秋的落叶上,沙沙响。
到了火车站,人很多,乌泱泱的一片。
他排在前面,我排在后面。
检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正低着头翻包找票。
等我找到票抬起头,他已经进站了。
我上车找到座位,安置好自己的行李。
没多久,火车晃晃悠悠地出了站。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远,田野越来越宽。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
上辈子我狠心撕了它,这辈子,我要牢牢的攥紧它。
火车开了很久。
对面座位上一个大姐跟我搭话:“姑娘,去哪啊?”
“我去省城。”
“去干啥?找你男人呀?”
“去考试。”
“考啥试啊?”
“外贸翻译。”我说。
大姐笑了笑:“姑娘有出息。”
我也笑了。
我不知道省城等着我的是什么,不知道复试能不能过,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比上辈子好。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再等他回头了。
窗外掠过一大片田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快后退的树和房子,想起沈遇白刚才在公交站的样子。
他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忽然改变主意,冲上去抢他的行李袋,哭着说“沈遇白你带我走吧”。
但我没有。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爱哭爱作爱撒娇的林晚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