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
校场外那些身穿褐衣的人群,纷纷加快了脚步,三三两两的汇成人流,朝校场中走来。
没多久,就在点将台前围成了四层。
站的不算整齐,但也没人交头接耳,但士气并不是很高,甚至还略显沉寂。
他跟部曲的多数人都只见了几面,而且基本没说过话。
本该无比陌生,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一个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上,他们各自的名字和过往一起相处的点滴,却是会不自主的浮现在脑海。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刘备少时在涿县街巷玩耍的玩伴,也是当初在这个校场一起立志要立下功名的乡勇,更是在跟黄巾交手时,替他挡下过刀箭的兄弟。
只是跟四年前的意气风发不同,现在的他们绝大多数都变得沉默、变得低沉。
他目光扫过去时,不少人更是下意识低下了头,似心里藏着事,已不敢再跟他对视了。
这支用刘备信义拉起来的部曲,在历经四年的拼搏跟奋斗下,终究到了回归现实的时候。
刘备没有急着开口。
现在部曲还没解散,有些规矩还是要执行。
便是点名。
关羽跟张飞,此刻正各拿着两卷竹简,在挨个点名。
刘备不催,也不急。
他就站在台上,静静的看着,似要将这些为自己拼过命的人一一记住。
校场边缘。
孙贞六人并未离开,而是勒马站在一旁,看着刘备集结部曲。
看着刘备的部曲稀稀散散的样子,其中一位‘曲长’忍不住讥声道:“什么沙场老卒,身经百战,在我看来不过尔尔。”
“依我看,这次兄长必胜!”
孙贞看了这位族弟一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他之所以选在今天进行第一次操练,其实是故意的。
就是想跟刘备比一场。
他要为自己的妹妹出这口恶气,他要告诉刘备,当初舍弃自家妹妹,是刘备一生最大的错误。
至于靠官职压人。
他不屑。
当初刘备便是靠着想建功立业并以此为由推脱离开的。
刘备手下都是精锐老卒。
而他手下都是各乡各里凑上来的人,没多少训练。
就在这个备寇的冬日,他要跟刘备比一次。
到时他训练的比刘备带出来的所谓百战之卒还要强。
刘备不是喜欢军事吗?
那他就在刘备最引以为傲的方面碾碎他。
让他明白,他当年的选择,是错误的,而且是大错特错。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刘备伤了自家妹妹的心,更是毁了自家妹妹的名声,那他便要同样摧毁刘备的志向,让其痛苦。
虽然如今妹妹已经嫁为人妇,族里也早就将此事翻过,但他作为兄长,这口气一直憋在胸口。
他必须要替妹妹出这口气。
孙贞冷冷看着刘备:“刘备你当初欺负我妹,害我妹沦为笑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同样沦为笑柄。”
“数年的沙场治兵,却不如我数月之效。”
“呵呵”
点名完。
应当二百五十五人,实到二百五十五人。
加上刘备,人全齐了。
没有一个人不来。
全都信守承诺,如数到场。
他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愧疚感。
他深吸一口气:“很感谢大家的如期而至。”
“而且是全数到场。”
“我知道今天很多人都认为我将你们叫来,是来维持正常的基本训练的。”
“但并不是。”
“我今天将你们召集来,是有两件事想告诉你们。”
“我刘备不才,自幼便心有大志,见天下动荡,朝廷有令,便自告奋勇,在地方招募乡勇。”
“你们便是从那时跟随于我。”
“这一路,我等也算是南征北战过,去过幽州,青州,冀州,杀过黄巾,也杀过豪族,立下了一些功劳。”
“只是最终的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失败了!”
四周越发安静了。
关羽、张飞也都静默着,全场无一人开口。
其他人也低垂着头,似在思考,这几年下来,真的值得吗?还要继续吗?
只有沙沙的风声在响着。
孙贞紧紧盯着台上的刘备,没明白刘备
这番话是何用意?
虽说的是实话,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明显很伤士气。
若刘备对他自己说的这番话的影响,毫无察觉,那看来自己还高看了刘备,此人根本就不懂治军。
在他看来,治军当治气,治气当治将。
刘备身上发生的事,他知道。
但根据以往的听闻,刘备并不是一个自怨自艾之人,眼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如此丧气,实不是一个为将者所为。
尤其是想到,自己前面还想跟这样一个毫无为将风骨之人比试,实在是自降身份。
他对刘备很失望。
刘备继续道:“从涿县起兵到现在,四年了。”
“这一路跟着我的人,共有七百八十三人,我都记得。”
“但最终跟着我回来的,站在这儿的,只有你们了。”
“剩下的,要么死在了战场上,要么走散了,要么自己离开了。”
“这些人里,有我欠他们的。”
“而对于那些战死了的,我刘备只能一辈子欠着了。”
“但今天我不说那些。”
“我今天只说你们。”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很多:“自古以来,寒门立志,向来是九死一生。”
“我自小便立志做一番大事业,你们信我刘备,选择跟我走到今天。”
“但我不能一直以自己的志向来裹挟你们,让你们因对我的信义,始终跟我站在一起。”
“我自己立志最终成不成,并不重要,但我已不愿意你们继续跟着我白白送死了。”
“我今天要宣布的第一件事。”
“我刘备从中平元年,为响应朝廷号召,拉起来的部曲,自今日起,正式解散!”
“这四年我亏欠大家太多,只是如今我已没了官职,也没了俸禄,能拿出的东西很少。”
“唯一能给的,便是给诸位每人一匹缣帛,一斗稻米。”
“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刘备抬手。
简雍立即带着人,驾驶着马车,将这一批缣帛跟稻米运了进来。
四周一下闹哄哄起来。
刘备抬手,示意四周安静,继续道:“如果诸位还认我为刘君,认我为兄长,就将这缣跟米收了。”
“从此以后,诸位不再欠我刘备任何情义,我刘备也将就此彻底了结这一段沉重又悲痛的过往。”
“大家都自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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