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了冬,幽州的雪就没停过。
  小雪、大雪,一个节气接一个节气地压下来,等到十二月,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天气愈发苦寒。
  即便刘备盖了两床被褥,晚上睡觉时,依旧感觉脚冷。
  他尚且如此。
  涿县的很多赤贫百姓,则更是难熬了。
  在这一两个月,他是真的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民生疾苦’。
  单是鸡鸣里的里民,这月,就已经开始两三天吃一顿饭了,就为了吊住性命。
  吃食尚能将就。
  但天寒就没任何办法了。
  鸡鸣里是一个小里,并不富裕。
  绝大多数人家里都无冬衣。
  一家几口人,只能整天待在四面漏风的茅屋里,或是僵卧在冰冷潮湿的床上,或挤在草堆里取暖。
  前几日,大雪下了整宿,积地数尺,不少里户被压倒了门屋。
  若非他带着人抢救,只怕要直接冻饿而死了。
  而越是了解,就越感觉世道残忍,也让他越发心惊,当代老百姓生活之困苦,完全超出想象。
  只是这段时间跟高诱、孙贞等人来往时,这些人对此却习以为常。
  他一度很困惑。
  这些人都师从名士,难道不知‘仓廪实而知礼节’的道理吗?
  直到近来他才终于想明白。
  并非如此。
  只是他们生于斯时、长于斯时,从小到大,老百姓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故而习以为常。
  甚至不止是士族,县中薄有资财、不必为衣食烦忧的中家百姓,在他们眼里,十二月其实是一个比较闲散的月份了。
  是他们日常走门串户,与宗族、姻亲、邻居、友朋聚会畅饮、以笃恩纪的时候。
  苦的只有最底层的人罢了。
  刘备满心唏嘘。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虽有心救济,但这样赤贫的家庭太多了,以他一人之力,根本做不到。
  他唯一能做的。
  只能是在每次比试后,额外新加一笔小额的赏钱。
  室内很冷。
  不过刘备并没有留恋被窝,强迫自己跳下床来,打着寒颤,三两下穿好衣袍,推门朝林地走去。
  门外正飘着飞清雪。
  空气既冷又干。
  他伸了个懒腰,做了两个深呼吸,感觉肺部被冷气灌入,冷得哆嗦了一下,整个人也瞬间从昏沉变得清醒。
  他迈步,去到了林地。
  还未靠近,就能隐隐听到林地旁,传来的阵阵欢笑声。
  是周平、武申等人在说笑。
  林地很空阔,有人在扫雪,而关羽跟张飞则是在抬举大石,打熬力气。
  简雍、简亨两兄弟在一旁准备早食。
  见刘备来了,张飞把手中的大石放下,招呼着道:“大哥,快也来抛掷玩耍!”
  “天冷,正好暖和身子。”
  刘备笑着应和着。
  他看向一旁闷头举石的关羽,似想到了什么,道:“云长,前几日我去拜访子导,将借书于你的事,告诉了子导。”
  “子导并没怪罪,甚至还赠了我《董子》。”
  “等操练结束,你去我舍中,将《董子》拿回去看看。”
  《董子》即《董仲舒》,是前汉的大儒董仲舒所著,共有数十篇,十万余言,说的都是《春秋》之事。
  关羽一愣,放下手中大石,恭敬中带着感谢,应道:“是。”
  吃过早饭。
  操练的时间还没到。
  但林地外已经聚来了不少人。
  来的人大多面有菜色,敝衣绳履,强一点的,也就是多个帻巾包头、衣服上少几个补丁而已。
  还有十来个孩子们脏兮兮的,衣不蔽体,穿鞋的都没几个。
  这么冷的天,早已冻的脸色发青。
  此刻,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要么抱着膀子,要么搓手,挤在人堆里,凑暖和。
  这都是附近活不下去的人。
  原本是刘备看鸡鸣里一些里民实在快活不下去了,就让他们早上来林地,他们每日的早食若有剩,就分给他们。
  但不知何时,消息被传出去了,导致其他里的人也闻讯跑了过来。
  不过刘备并未真因此大规模施粥。
  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多煮了几把豆子,稍微加了一点盐。
  而且得等部曲的人吃完,剩下的再给赶来
  的人分,每人最终分到手的,也就少量豆羹,更多的还是热汤。
  除此之外,则是给这些人提供了一个能抱团避寒的地方。
  他们日常休息的地方,有不少干草,对这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贫苦人家,能互相取暖,已经很难得了。
  虽然刘备自觉自己并没做什么。
  但依旧得到了很多人敬畏和爱戴,甚至有人扬言要把自家丫头送给自己当奴婢,或想让自家小子进部曲的。
  不过刘备都一一拒绝了。
  简雍把最后一勺豆羹分完,走到刘备身边,拱手道:“玄德,你当初将操练之地选在鸡鸣里,真是‘里’里之福啊。”
  “若无你这月余的救济,今冬不知‘里’里,又要有几人被冻饿而死,又要有几人被砸死砸伤。”
  简雍看向那几个正舔舐木碗的小孩,感慨道:“前面,其实我还有些迟疑,玄德执意西进,是否有些太过冒失。”
  “玄德你佳名在外,早晚必跃龙门。”
  “但看到眼下这场景”
  他顿了顿,道:“玄德你是对的。”
  “如今天下艰难,阉宦当权,民不聊生,长此以往,纵然有忠贞爱国之士,恐也难有出头之日。”
  “而且还极易复安喜旧事。”
  “如今玄德欲提三尺剑,不惧生死,登天子堂,与英雄谋,为天下除害,还海内晏然。”
  “这才是真豪杰也!”
  听着简雍的夸赞,刘备也怔了一下。
  他哪里不知是简雍会错意了。
  只是看着简雍那慷慨激扬又悍然无畏的眼神时,刘备的心神微微颤了颤。
  他抬头,看向了四周。
  他的目光落到关羽、张飞身上,落到周平、武申等人身上,最后又落到了那几个小脸通红,正挤成一团的小孩身上。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无意间,竟已经背负起这么多人的期待跟信任。
  他抬起头,朝天空望了一眼。
  天边浮着几片薄云,正被风扯得七零八落。
  只是豪杰
  刘备暗自摇了摇头。
  他没想过当所谓的豪杰。
  他收敛心神,看向简雍,正色道:“我只是觉得底层的百姓也该有所食,有所衣,有所养。”
  “至少”
  “不该是现在这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