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被打断了兴致,满脸不悦的叫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咱弟兄在喝酒助兴吗?滚滚滚!”
简雍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刘备定睛向栅栏外看了几眼,在火把照到那边微弱的光的帮助下,终于看清了来人。
黑发椎髻,身穿青绀色吏服,正是督邮身边那位佐吏,高洪。
刘备心中微动。
他本以为督邮在看到那封文书后,会耐着性子,再多观察一下,没想到竟来的这么急。
看来督邮在太守那边的处境,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差啊。
他收敛心神,起身快步走到栅栏间,将栅栏移开,拱手道:“不知上吏会夜间前来,有失远迎,还请上吏莫要见怪。”
高洪没有进到校场里,依旧站在外围。
他的目光扫了眼里面席地而坐、脸上还带着酒气的众人,眉头皱了皱,随即恢复如常,不冷不淡道:“刘县尉,你还真是有本事。”
“在明确被罢了官职的情况下,竟还能让督邮另眼相见。”
“走吧,督邮在驿馆要见你。”
刘备点点头,折返回校场,跟关羽、简雍等人低声叮嘱了几句,跟着高洪离开了。
目送着刘备离去的身影,简雍凑到张世钧身旁,低声问道:“世钧,这两天我不在,玄德可有跟你们交代什么?”
“怎么觉得他最近神秘兮兮的,连我都有点看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了。”
“奇了怪了。”
张世钧目光闪了闪,低垂着头:“我也不太清楚。”
“许是大家朝夕相处这么久,而部曲却要散了,玄德心里不好受,又不好表露,只能自己憋在心里吧。”
听到张世钧的风凉话,关羽心头闪过一抹愠色,冷哼道:“兄长之仁义豁达,谁人不知?”
“不到最后关头,兄长决然不会背弃大家而去。”
“而且我坚信,就算没了官职,兄长也定能力保我等不散,我关羽也定会跟兄长共进退......绝不会像某些人......”
他很想把张世钧前面说过的话说出来,但想到兄长的叮嘱,又把话憋了回去,只是脸也随之被涨得通红。
张世钧幽幽道:“一两人共进退容易,一两百人可没那么容易。”
关羽当场瞪了过去。
简雍此时正在兴头上,并没察出多少不对,只隐约觉得关羽似乎话里有话,但也没往深处想。
他又道:“你们说,兄长这次这般交好督邮,督邮会不会对我们网开一面,给我们分一些钱帛?”
张飞酒劲上头,拍着桌子道:“要我说,兄长就是太给那督邮脸了!”
“一个督邮,真当是多大的官了?”
“咱们的东西,也是他能指手画脚的?惹急了,直接带人把那几家豪族给抄了!反正都要丢官了,怕什么?”
简雍面色一沉。
这张飞喝了点酒,真是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这要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到,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他连忙训斥道:“益德,少说胡话!”
“督邮乃是代太守巡察属县,有督查政绩、宣达政令、处置刑狱之权,若无他点头,我等凭什么将豪族绳之以法?”
张飞撇撇嘴,没再吭声。
但眼里的不服、不满,已然是溢于言表。
他们原本在县里待的好好的,督邮一来,就把他们原本的日子霍霍完了。
他岂能不气?
张世钧这时又开口道:“我等离开安喜已是注定之事。”
“依我看,该早做准备,把各自行李提前收拾好,好在,我等手中有五十匹马,临时改成马车,搬运些许行李当是绰绰有余。”
闻言,关羽冷冷的剜了张世钧一眼,手掌更是重重的按在木案上。
心头一阵恼火。
他此刻只恨自己过去眼瞎,竟跟这种不仁不义的人称兄道弟数年,真是平生之耻。
简雍没察觉到关羽的异样,若有所思的点头:“世钧的话也不无道理,是该早做准备,不过还是得问过玄德,再做决定。”
夜风吹起,吹得火把照耀的光摇曳不定,也照映出众人的不一神色。
张世钧坐在席上,看着关羽愠怒的神色,摇了摇头,眼神中已没了丝毫愧疚,只剩下一片冰冷。
......
驿馆。
还是熟悉的那间偏厅。
当刘备再次踏入这间偏厅时,这一
次,没有了屏风,他得以真正的亲眼见到督邮的面容。
四十出头,身形略微发福,留着山羊须,正坐在案后,捻着一块蜜饯放入嘴里。
督邮没有看刘备,嘴里吃着蜜饯,缓缓道:“我听说,你这两日,派人去了郡里,可是去查探本督邮的底细,准备向太守弹劾我?”
刘备眼皮一跳,但并不惊慌。
他派人去郡里的事,本就藏不住,也没想过藏。
刘备拱手道:“督邮应当是误会了。”
“下吏的确派人去了郡里,但只是为了买些酒肉。”
“中山冬酿的美名,州郡皆知,而下吏来安喜任职已两年有余,奈何因部曲人数众多,一直囊中羞涩,未能得尝。”
“如今幸朝廷体恤,颁布‘汰沙’诏令,让下吏日后得以解脱。”
“又岂能再留遗憾?”
“再则,我麾下之部曲,乃朝廷义兵出身,与我更是生死与共数年,临别之际,又岂能草草了事?自当竭尽所能。”
他看向督邮,语气恳切道:“至于弹劾督邮,更是无稽之谈。”
“督邮前来,乃是奉命行事,我刘备虽出身行伍,却也曾师从名士,又岂会分辨不了是非?”
“我被罢官,乃朝廷决定的,与督邮何干?”
督邮慢悠悠的把蜜饯核吐在手里心,这才抬眼,恍然道:“看来是老夫轻信了县令的一面之词,险些误会了刘县尉。”
县令?
刘备心头微惊,却也很快镇定下来。
若是督邮真跟县令沆瀣一气,督邮也不会把自己叫来了。
督邮是借县令之名,给自己营造一个他跟县令走的很近的假象,同时进一步挑唆自己跟县令的不合,从而好让自己对他只能言听计从。
刘备顺着道:“下吏这些年主张对地方豪族多加惩治,跟县令有极大分歧,县令或许正是因为此,才会在督邮面前恶意中伤于我。”
督邮笑了笑,扬了扬手:“高洪,给刘县尉倒茶。”
高洪不敢迟疑,连忙提起茶壶,给刘备倒了一杯茶水。
“多谢督邮。”
刘备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并不怎么好喝。
说是茶,更像是一种茶汤,里面放了姜,喝起来有股辛味。
这个时代的茶,便是这样,喜欢在里面放佐料,只是每个人的个人口味不一样,放的料也不一样。
有放姜的,有放蜂蜜的,也有放茱萸的,还有多种料混合的,五花八门。
督邮等他喝完这一口,将前面吐出的蜜饯核拢到案角,不紧不慢的道:“你方才差人送来的文书,我看过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陡然沉了下来:
“刘玄德,你为何要害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