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两盏茶的工夫,高洪便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驿馆杂役,抬着一坛酒、几挂肉,还有一篮冒着热气的胡饼。
高洪抹了把脸上的汗,进门先朝屏风方向躬身:“督邮,缣数已传给刘县尉的尉史,他们领了令,已带着人马去各家豪族收缴了。”
徐茂‘嗯’了一声,沉吟片刻:“眼下我身边倒也无事,你便过去盯着吧。”
“定要确保缣帛完数入库,切莫马虎大意。”
“若是出了差池,我定拿你是问。”
高洪应诺退下。
徐茂随后轻笑一声:“收取缣帛之事已有人去做,一时半会也难完成,我等自也不能在此空耗。”
“这场宴请便这般开始,如何?”
刘备连忙道:“善。”
杜褒目光阴晴不定,最终也点了点头。
徐茂满脸笑容的朝一旁侍立的两位杂役吩咐道:“还不快快给县君、县尉倒酒分肉。”
刘备连声称谢。
这一顿,是刘备来到这边吃的最好的一顿。
有酒有肉。
甚至还有沾了不少胡麻的胡饼。
他吃的很痛快。
对于收缴缣帛,他丝毫不担心。
眼下虽经黄巾之祸,朝廷威望大降,但余威犹存,又有新刺史坐镇,地方这些大族,谁敢轻举妄动?
他们纵然心中万般不快、不愿、不甘,也绝不敢在这节骨眼上跟官府作对。
他唯一担心的,是缣帛收上去后,能不能从高洪眼皮子底下,顺利的把这些缣帛‘顺’出去。
若他自身在外面,这自然不难。
但眼下,他不能离开。
督邮之所以这么放心的把收、运缣帛的事交给自己,便是因为他留在驿馆。
他若敢找借口离开,督邮绝对会第一时间生出疑心,县令再借机说上两句,稍微派几个人去重新查看,他做的事,只怕当场就要露馅。
但他也不是太担心。
简雍的确没有顶级谋士的能谋善算,可这些年跟着刘备,也经历了不少,一些急智还是有的。
应付一个没多少耐性、又喜怒形于色的高洪,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想到这,刘备的心神定了下来。
他又取了一块胡饼,掰下来一小块,就着汤茶,怡然自得的吃着。
酒酣食饱之后,厅中原本压抑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刘备也颇为佩服县令的能屈能伸,这次受到这么大的针对,就过了半个时辰,竟还能跟督邮有说有笑。
对两人的闲聊,刘备很少插话。
对于他这样一个还没搞清楚今年是西元多少年的人,跑去跟着聊,若是一时嘴瓢,把后面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还不知要想多少解释去找补,实在麻烦。
而且他对周边郡县的情况了解也不多,实在不知能说什么。
不过虽然没参与进去,但也一直在有意的听,还真听到了不少消息。
新任刺史名为贾琮,曾为交州刺史跟朝廷议郎,为人正直、清廉自守、不畏权贵,据说还对贪官污吏极为厌恶。
他刚来冀州赴任,就做了一件很引人注目的事。
按旧例,刺史赴任的马车会垂下帷幕以示威严,贾琮却选择了拉开帷幕,并对随行的人说:“刺史的工作就是要探访民情,怎么可以用帘幕来掩塞视听呢?”
还公开放话,要大肆整顿冀州吏治,任用良吏。
此话一出,冀州很多官员大为震动。
这一个月,据说已有不少官员望风后,选择了解印绶而去,弃官逃跑。
足见新刺史贾琮对地方的威慑力。
刘备不由感慨。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四百年的大汉?
汉家其实从来不缺忠良贤臣,只是在这泥沙俱下的大时代下,这些人很难脱颖而出,也很难真的有所作为。
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有贾琮这样的能臣循吏坐镇冀州,按理后面应该乱不起来,为何此人在后面会毫无声音?
他若是没记错,后面天下乱起来时,冀州刺史已然成了韩馥,贾琮人呢?
刘备不清楚原因,也无心多想。
他现在只希望关张、简雍他们做事的时候手脚能干净些,不要露了太多破绽。
不然若是被人报上去,以新刺史的作风,下令严查之下,保不齐就把他们给查了出来。
到那时,只怕要遭大重。
“
得赶紧跑了,安喜一点都不能多呆”刘备心道。
督邮跟县令聊了一会儿,又聊到了原中山太守张纯。
去年,张纯跟张举率军反叛,眼下已攻杀了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及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更是对外公然宣称要代汉。
朝廷大为震怒。
前不久已派中郎将孟益,率领骑都尉公孙瓒,前往讨伐张纯等贼人。
听到这个消息,刘备心头微动。
来这个时代这么久,终于听到一个熟人了。
还是自己的哥们儿。
他昨晚睡不着时,其实就有在想,离开安喜后,要不要继续投奔公孙瓒。
毕竟接下来几年,公孙瓒可谓风头正盛。
只要稍微拉一把自己,让自己立一些军功,便能直接扶摇直上。
只是他隐隐记得,历史上这次公孙瓒好像会出点状况,而且这段时间,整个汉帝国接下来真正的风暴眼,其实是洛阳。
就在刘备满心纠结时,督邮随口提到的几个字,却瞬间将他拉了回来。
徐茂有气无力的轻叹道:“朝廷近几年一直是多事之秋。”
“新刺史带来的人中有人在说,天子已经决定在天下设立牧伯了,也不知这牧伯是个什么官职,但想来只会比刺史更高。”
“就是不知对我等是好是坏了......”
在确定是‘牧伯’之后,刘备当即呆立当场。
牧伯!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在刘备心中轰然炸开,把他原本有些散落的历史碎片,当即给串成了一条线。
他之前一直在试图确认,自己到底穿到了哪一年。
中平五年,年号他知道,汉灵帝的,可具体对应西元多少年,他实在没头绪。
但‘牧伯’二字一出,他瞬间明晰了。
设立州牧,那是刘焉向朝廷提出的,目的是以重臣镇守地方,平息叛乱。
中平五年,那也意味着,对应着西元188年。
明年,就是189年。
而这一年,将接连发生,汉灵帝驾崩,何进被杀,董卓入京,少帝被废,献帝登基......
距离天下真正的乱世,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刘备低着头,看了眼案上那块撕了大半的胡饼,一下感觉没了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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