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数到第十七趟的时候,脚底板磨出了泡。泡破了,袜子黏在肉上,每走一步都像踩着一颗蒺藜。他没吭声,把水桶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往坡上走。
  天刚蒙蒙亮,全家六口人就动了手。灶房里能装水的家伙什全翻了出来——两只铁皮桶、三个豁了口的瓦盆、一口腌咸菜用的粗陶缸,连娘陪嫁那对搪瓷脸盆都端出来了。盆底的红双喜字褪得只剩个轮廓,娘拿它端水的时候,手有点抖。
  “一趟二里地。”陈老栓蹲在沟沿上,把水瓢搁进桶里,“从沟底到咱地头,二里。”
  没人接话。陈守金挑起两桶水,扁担在肩上嘎吱响。他步子大,走得快,水从桶沿晃出来,在干土上砸出一溜深色的点。守田跟在后头,两只瓦盆端在胸前,水晃荡着,泼出来打湿了裤腿。
  娘走在最后面。她端的是那对搪瓷脸盆,一手一个,胳膊肘夹着盆沿。盆里的水映着刚升起来的日头,碎金似的光在盆底晃。她走得很慢,腰微微佝着,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守田回头看了一眼,娘正把脸盆往膝盖上顶,换了个手。
  “娘,你少端点儿。”
  “不碍事。”
  “你那手腕——”
  “不碍事。”娘把脸盆又端平了,水晃了一下,泼出来一小片,洇湿了她的鞋面。她低头看了看,没停步。
  陈守田把瓦盆端到地头,蹲下来。他扒开一窝麦苗根部的土,手指头探进去。土是干的,可底下三寸还潮着。他把瓦盆里的水倒进瓢里,半瓢,不多不少,顺着麦苗根部慢慢洇下去。
  “大哥!”他喊了一嗓子,“别往叶子上泼!每窝只浇半瓢,浇根不浇叶!”
  陈守金在坡上应了一声,扁担从肩上卸下来,两桶水搁在地头。他学着守田的样子,蹲下来,拿瓢舀了半瓢水,浇在麦苗根上。水渗下去,干土吸水的滋滋声,像有人在极渴的时候喝到了第一口水。
  “半瓢够吗?”陈守金问。
  “够。这地漏水,浇多了淌到沟里去,白搭。”
  陈守金没再问。他站起来,挑起空桶往沟边走。经过守田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脚咋了?”
  “没事。”
  “泡破了?”
  “嗯。”
  陈守金把扁担换了个肩。“你在这浇,我去挑。别来回跑了。”
  他没等守田回话,挑着桶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可扁担在肩上稳了不少,水没怎么晃出来。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娘的手腕肿了。守田是浇完一垄回头才看见的——娘蹲在地头,左手攥着右手腕子,一圈红印子,鼓得发亮。搪瓷脸盆搁在脚边,盆底那点水映着她垂下来的头发。
  “娘,你歇着。”
  “还有几垄?”
  “你别管几垄,你歇着。”
  娘没理他,又端起脸盆往坡下走。守田追上去,伸手去接盆。娘侧了侧身,没让他够着。
  “我端得动。”
  “你手腕都肿了。”
  “肿了也能端。”娘的声音很平,“你爹蹲那儿一上午了,你见他歇了吗?”
  守田朝坡上望了一眼。陈老栓蹲在地中间,脊背弯成一张弓。他舀水的动作很慢,一瓢水,对准一窝麦苗的根,慢慢倾下去,等水渗完了,再舀下一瓢。从早上到现在,他几乎没换过姿势。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棉袄搭在旁边的土坎上,身上只剩一件单褂子。褂子后心洇透了,汗渍在布上画出一圈深色的边,像水塘干涸后留下的印子。
  守田端着盆往坡上走。走到半坡,听见田埂那头传来一阵笑。赵老五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块地都听得清。
  “老陈家这是干啥?脸盆都端出来了!”
  赵老五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三个人。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朝陈家地里扬了扬。
  “二等地,靠沟沿,漏水漏肥。”赵老五扭头跟身后的人说,声音故意放大,“就这地,还想种出花来?脸盆端水浇麦子,我活四十多年头一回见。”
  身后那几个人跟着笑。其中一个蹲下来,抓了把土攥了攥,土从指缝里漏下去,散了一地。
  “这土,攥不成团。”那人说,“浇也白浇。”
  赵老五笑得更响了。“老栓!你听见没?你那三儿子念了几天书,把你也念糊涂了?脸盆端水,累死也浇不透七亩三分地!”
  陈老栓没抬头。他舀了一瓢水,对准一窝麦苗,慢慢倾下去。水渗进土里,滋滋响。他又舀了一瓢。
  赵老五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他讪讪地摸了摸下巴,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小了,听不太清。然后他转身走了,身后那几个人跟着,一路走一路回头笑。
  守田蹲在地头,手指头抠着土。土是干的,可底下三寸的根还白着。他听见赵老五的笑声从田埂那头飘过来,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他没有回头。他把瓢里的水浇下去,半瓢,浇在根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娘的手腕已经抬不起来了。她坐在地头,把搪瓷脸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守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盆从她膝盖上拿下来。娘没争,只是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肿了一圈,指头也粗了,关节发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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