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全文免费阅读 > 第十一章 救活大半
  第七天傍晚,陈守田蹲在二等地地头,扒开第十一窝苗根。根须白生生的,扎进湿土里,像一把刚长出来的胡子。根尖上那点绿,比三天前大了不止一圈。
  他站起来,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又蹲下,扒开另一窝。一样。再扒一窝。还是一样。
  “大哥!”他朝沟底喊。
  陈守金拎着桶从沟里爬上来,裤腿湿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咋?”
  “你看。”陈守田指着苗根。
  陈守金蹲下,粗手指头探进土里,抠出一根苗。他对着日头看了半天,又放回去,把土盖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没说话,转身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再浇两天。”他说。
  陈守田听出他声音里那点东西——压着的,像灶膛里闷着的火,不冒烟,可热。
  第八天,赵老五从田埂上路过。
  他没像往常那样远远站着笑,也没啐唾沫。他沿着陈家地头的田埂走,走得很慢。走到地中间,他停下来,蹲下,也扒开一窝苗根。
  陈守田在地那头,看见了。他没喊,也没动。
  赵老五蹲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那动作像他爹,上了年纪的人蹲久了都这样。他往地那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陈守田,没停,又扫过去。然后他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弟。”陈守金从沟底上来,“他看啥?”
  “看苗。”
  “他地里的苗咋样?”
  “没浇。”
  陈守金愣了一下。他往村东方向看了一眼。村东那片好地,土是黑的,可这七八天没下一滴雨,赵老五又没组织人挑水。苗尖上怕是已经卷了。
  “他绕咱地走两圈了。”陈守金说。
  “嗯。”
  “你说他啥意思?”
  陈守田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他划了一道线,从地头到沟沿,又划了一道,从沟沿到坡顶。
  “他在算。”陈守田说,“算咱浇了多少水,救了多少苗。”
  陈守金没接话。他把桶往地上一搁,桶底磕在干土上,闷响一声。
  第九天晌午,陈家饭桌。
  棒子粥,老咸菜,一碟子腌萝卜条。陈老栓蹲在灶坑前吃,陈守金坐在门槛上,陈守田靠着案板。守田娘在灶台边站着,拿抹布擦灶沿,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老栓喝了口粥,放下碗。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搁进陈守田碗里。
  饭桌上没人说话。
  守田娘擦灶沿的手停了一下。陈守金咬饽饽的嘴也停了。陈守田看着碗里那筷子咸菜——就是家里腌的萝卜,黑乎乎的,没啥稀奇。可爹的筷子从来没给他夹过菜。爹的筷子只给自己的碗里夹,夹完了就搁下,话也不说。
  陈守田低头,把那筷子咸菜拨进粥里,搅了搅,喝了一口。
  “咸。”他说。
  陈老栓没看他。他又夹了一筷子,搁进自己碗里。“咸就对了。”他说,“出汗多,得补盐。”
  守田娘把抹布搭在锅沿上。她转过身,从灶台上拿起一个饽饽,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陈老栓碗边,一半搁在陈守金碗边。然后她又掰了一个,搁在陈守田碗边。
  “吃。”她说,“都吃。”
  陈守金咬了一大口饽饽。他嚼着,眼睛看着碗,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今儿下午,沟沿那两垄能浇完。”
  陈老栓嗯了一声。
  “浇完了,明儿浇坡上那三垄。”
  陈老栓又嗯了一声。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碗底磕在灶台上,当的一声。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经过陈守田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本子呢?”他问。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旧账本翻过来订的小本子。陈老栓接过去,翻开。他不会写字,可他看得懂陈守田画的图——哪块地浇了,哪块没浇,哪块苗好,哪块苗弱。图旁边画着横杠,一道一道,数得清清楚楚。
  陈老栓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二等地,保苗七成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陈守田。
  “村东呢?”他问。
  “没浇。”陈守田说,“赵老五没组织人。”
  陈老栓没说话。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院子里,日头正毒,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趴在树根底下。远处村东方向,那片好地的方向,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七成三。”陈老栓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门框说话。“比村东多两成。”
  陈守金抬起头:“爹,你咋知道村东多少?”
  “我早上去看了。”陈老栓说,“绕了一圈。”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守田。”
  “哎。”
  “本子收好。”
  “嗯。”
  陈老栓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蹲在老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烟锅子磕在树根上,磕了两下,没点。他就那么蹲着,烟袋攥在手里,看着院门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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