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翻了个身,炕席响了一声。他数到第四十七下,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他坐起来,摸黑穿鞋。
  院里月亮白晃晃的,照得老槐树影子像一道门槛。他跨过去,蹲在灶房门槛上,从兜里摸出那张硬纸条。纸条上是他白天写的数:麦子六百二十块,猪一百八,镯子能当多少不知道,彩礼差一百二。他拿指甲在“一百二”底下划了道印子。
  一百二。镯子顶多当八十。还差四十。
  灶膛里冷灰堆着,他拿烧火棍拨了拨,拨出个没烧透的柴头。他把柴头捏在手里,烫,没扔。
  天麻亮的时候,陈守田出了院门。露水重,裤脚打湿了半截。他没往公社方向走,拐上了去村东的土路。赵老五家院墙高,青砖到顶,门楼底下蹲着条黄狗,见了他没叫,抬了抬眼皮。
  赵老五正蹲在院里拿簸箕簸豆子。豆子哗啦哗啦响,瘪的飞出去,圆的落下来。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陈家的老三。”
  “赵叔。”
  “稀客。”赵老五把簸箕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爹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赵老五这才抬头。他看了陈守田一眼,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拿火镰打着。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散在晨雾里。
  “说吧。”
  “你家的豆子,卖不卖?”
  赵老五手停在烟袋上。他又看了陈守田一眼,这回看得长。
  “你要收豆子?”
  “嗯。”
  “你拿啥收?”
  陈守田从兜里掏出那张硬纸条,展开。纸条上除了数,还有一行小字:公社粮站,黄豆一斤一角四分。他把纸条递过去。
  赵老五接了,凑到眼前看。他不识字,可那个“四”字他认得。他把纸条还给陈守田,烟袋在嘴角动了动。
  “你咋知道粮站收一角四?”
  “前天去公社问的。”
  “你前天去公社干啥?”
  “问价。”
  赵老五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村西方向看了一眼。陈守田知道他在看什么——村西那片大洼地,陈家分的那七亩三分。
  “你家的豆子,”陈守田说,“我前天从地头过,看了。一亩能收一百七八十斤。你家种了四亩。”
  赵老五转过身。
  “你收多少?”
  “五百斤。”
  “五百斤。”赵老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个数,“你一斤给我多少?”
  “一角二。”
  “粮站一角四,你一角二收我的?”
  “赵叔,”陈守田往前站了一步,“你拉到粮站,得借车,得搭人工,得排队。粮站验级,潮了扣,瘪了扣。你这一角四,到手能有一角二就不赖。”
  赵老五没吭声。他蹲回去,拿起簸箕,又簸了两下。豆子哗啦哗啦响。
  “你收了我的,再卖到粮站?”
  “嗯。”
  “一斤挣两分。”
  “两分。”
  赵老五把簸箕搁下。他盯着陈守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像灶膛里蹿出个火星。
  “你小子脑子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五百斤,我赊给你。豆子你先拉走,卖了再给钱。”
  陈守田愣了一下。
  “赵叔——”
  “别急着谢。”赵老五拿烟袋指了指他,“卖不出去,豆子你给我拉回来。少一粒,我找你爹要。”
  “中。”
  赵老五转身进了院,把墙根那扇木门推开。里头是囤子,豆子堆得冒尖。他拿升子挖了一升,倒在簸箕里,端出来。
  “先看看货。”
  陈守田伸手抓了一把。豆子滚圆,牙咬一颗,嘎嘣脆。他把豆子搁回簸箕,拍了拍手上的粉。
  “赵叔,我下午来拉。”
  “急啥?”
  “公社粮站下午收粮,过了晌午就不收了。”
  赵老五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把簸箕端回院里,黄狗跟在后头,尾巴甩了两下。陈守田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听见赵老五在院里喊了一声。
  “陈守田。”
  他站住。
  “你爹知道不?”
  陈守田没回头。
  “不知道。”
  赵老五没再问。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守田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日头升到老槐树顶上了,照得土路发白。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草绳,一圈一圈往手指头上缠。
  “爹。”
  陈老栓没抬头。“去哪了?”
  “赵老五家。”
  陈老栓缠绳的手停了停。
  “收豆子。”陈守田说,“一斤一角二,五百斤,赊的。倒到粮站,一斤挣两分。”
  陈老栓把草绳从手指上解开,捋直,又缠。缠了一圈,又解开。
  “车呢?”
  “借赵老五家的架子车。”
  “他肯借?”
  “他赊豆子都肯。”
  陈老栓把草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往村东方向看了一眼。赵老五家院墙上头,炊烟起来了,直溜溜的,没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