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水浇了三天,陈守田的手掌磨出四道血口子。第四天清早,他蹲在地头,扒开一窝麦苗根部的土。土是湿的,可根还是白的。
大哥陈守金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桶底磕在干土上,闷响。
“别扒了。”他扯起褂子擦脸,“浇了三天,你看这苗——还是蔫的。白费劲。”
陈守田没抬头。他手指头往深处探了探,三寸往下,土是潮的。可潮气上不来。
“哥,你摸摸。”
“摸啥摸。”陈守金一脚踢飞土坷垃,“爹蹲在坡上浇了三天,燎泡破了俩。你还要咋?”
陈守田站起来,把手指头上的湿土搓掉。他往坡上望了一眼。陈老栓蹲在沟沿上,瓢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睡着了。三天三夜,加起来睡了不到五个时辰。
“叫爹回去。”陈守田说,“今儿个别浇了。”
“你说不浇就不浇?”
“浇下去也白浇。”陈守田蹲回地头,扒开另一窝苗根,“水都从裂缝跑了。哥你看——”他拿树枝在地上划,“咱从坡上往下浇,水顺沟走,看着是湿了地皮,底下是干的。根够不着。”
陈守金凑过来看了一眼。土是湿的,可拿手指一抠,底下是干的,硬邦邦的干。
“那你说咋办?”
“得改法子。”
陈守金把扁担往地上一插:“改法子?水从沟里一担一担挑上来,浇了三天你跟我说改法子?”
“哥——”
“你一个学生娃,读了几天书就——”
“守金。”
坡上传来陈老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他不知啥时候醒了,扶着膝盖站起来,瓢从膝头滑下去,骨碌碌滚到沟底。
“听田儿的。”
陈守金嘴张了张,没出声。他把扁担从地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搁,转身往沟边走。走出几步,停住了。
“三弟,你说,咋弄?”
陈守田已经蹲回地头。他拿树枝在干土上画:一条沟,一窝苗,一道线。
“深刨沟,浇透水,盖上干土。”他说,“沟刨到一拃深,水灌进去,等它渗到根底下,再把干土盖回去。干土盖住湿土,水跑不了。”
陈守金没全听明白。但他看见三弟眼睛亮着,那种亮法,跟爹在花名册上签字那天一模一样。
“先弄一垄。”陈守田站起来,拿脚在地上点了点,“就这垄。”
陈老栓从坡上走下来。膝盖响了两声,他没管。走到地头,蹲下来,拿手攥了把土。攥了攥,土在手里成了团。
“刨。”他说。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一垄沟刨好了。陈守田刨沟,陈守金挑水,陈老栓蹲在地头,拿手把刨出来的干土拢成堆。
沟刨到一拃深。水灌进去,滋滋响。干土吸了水,颜色变深,往下渗。陈守田蹲在沟沿上,盯着水线一点点往下走。
“再灌一瓢。”
陈守金又灌了一瓢。水渗得慢了。陈守田伸手探了探沟底——湿透了,手指头往下按,能按出泥浆来。
“盖土。”
陈老栓把干土推进沟里。湿土被盖在底下,上面是干的,灰白灰白的,像没浇过一样。
陈守金看着那一垄地,皱眉头。“这能行?上头是干的,苗能喝着水?”
陈守田拿树枝在盖好的土上戳了个眼。戳到三寸深,树枝尖上带了湿泥。
“根往下扎。”他说,“水在底下等着它。”
陈守金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拿手在那层干土上拍了拍。
当天夜里,陈守田没睡踏实。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刮窗纸。风是从坡那头来的,带着干土味儿。他翻了个身,手摸到枕边的纸角——那个“栓”字已经摸不出来了,纸片软得像布。
天不亮他就起了。推开院门,往村西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
走到地头,他蹲下来。那一垄麦苗,昨天还是蔫的,叶子卷成针。今早再看——针尖上顶着一点亮。露水珠挂在叶尖,一颗一颗,排成行。
他扒开土。干土层底下,湿土还是湿的。根尖上那点绿,比昨天大了。
他蹲在地头,没动。日头从坡后头拱出来,照在他后背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咋样?”
是陈老栓。他不知啥时候跟来的,站在地头,手里攥着那根滚到沟底的瓢。
陈守田站起来,让开位置。
陈老栓蹲下去。他扒开一窝苗根,手指头探进土里。停了很久。然后他抽出手,手指头上沾着湿泥。他拿拇指搓了搓,泥在指肚上化开。
“活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陈守田没接话。他转身往家走。
“干啥去?”
“叫大哥。”他说,“把全家都叫来。”
陈守金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守田娘跟在后面,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姐姐陈守玉也来了,站在地头,袖子挽得老高。
陈守田蹲在那垄地头,扒开一窝苗根。根是白的,根尖上那点绿,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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