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二十七章 媒人上门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陈守田从灶房出来,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蓝布棉袄的老太太,头上包着灰头巾,手里拎着个红布兜。
  “老栓在家没?”老太太嗓门亮,隔着一道院墙都听得见。
  陈守田还没应声,娘从灶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的笑一下子堆起来。“他婶子!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王媒婆。邻村上下几个庄子,谁家说亲都绕不过她。她迈过门槛,眼睛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堂屋那排缸,缸盖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还嵌着麦芒。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陈老栓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烟袋锅,没点。
  “老栓,给你道喜来了。”王媒婆在炕沿上坐定,红布兜往腿上一搁,“李家坳刘家的闺女,刘秀兰,你听说过没有?”
  陈守金正从地里回来,扛着锨进院门,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锨往墙根一靠,他低头拍鞋上的土,拍了好几下。
  “刘家那闺女,”王媒婆把红布兜解开,掏出两包点心搁在炕桌上,“二十一,属鸡的。针线活是李家坳头一份,去年公社缝纫比赛拿了第二名。她爹是生产队会计,家里三间瓦房。”
  陈老栓在门槛上蹲下来,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她娘托我来问,”王媒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家守金,今年二十四了吧?”
  “二十四。”陈老栓说。
  “周岁二十四,虚岁二十五。不小了。”王媒婆拍了一下大腿,“刘家那头,相中你家守金踏实。地也分到手了,缸里也有粮了——我听说,十七缸?”
  她朝堂屋那排缸努了努嘴。
  守田娘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炕桌上。“他婶子,喝水。”
  “哎。”王媒婆端起碗,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老栓,咱明人不说暗话。刘家那头,条件有一个。”
  陈老栓没抬头,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一圈。
  “三转一响。”王媒婆把碗搁下,一字一顿,“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样不能少。”
  灶房里,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停了。
  陈守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住了。他没往里走,也没往外走,就靠着门框,一只手攥着门帘。
  陈老栓把烟袋锅塞进嘴里,没点。他咂了两下,空的。
  “缝纫机,”王媒婆掰着指头,“蝴蝶牌或者蜜蜂牌,新的。自行车,飞鸽的。手表要上海牌。收音机——红灯牌就中。这四样,刘家那头说了,少一样都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秀兰那闺女,模样好,性子好,说亲的踏破门槛。她娘说了,不图别的,就图闺女嫁过去不受屈。”
  陈老栓把烟袋锅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了三下,烟灰没磕出来,烟袋锅是空的。
  “他婶子,”守田娘在旁边坐下来,“这四样,得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王媒婆伸出手,比了个数,“缝纫机一百五,自行车一百五,手表一百二,收音机六十。加起来四百八。”
  守田娘的手在围裙上攥了攥。
  “刘家那头也知道,这不是小数目。”王媒婆把声音放软了些,“可人家说了,秀兰是嫁人,不是卖闺女。东西置齐了,往后都是小两口的,又不是给老丈人。”
  陈老栓站起来。他走到堂屋那排缸跟前,掀开第一口缸的缸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麦子。麦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他攥了一把,又松开。
  “他婶子,”他说,“你容我算算。”
  “算,你算。”王媒婆端起水碗,“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陈守田靠着灶房门框,看着爹的背影。爹从第一口缸走到最后一口缸,每口缸都掀开看一眼。缸盖掀开又盖上,留一道缝。十七道缝,透出十七道麦香。
  陈老栓走回门槛,蹲下来。他从兜里摸出个纸片,又从灶台上拿了一截铅笔头。纸片上写写画画,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
  陈守田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缝纫机150,自行车150,手表120,收音机60。底下画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个数:480。
  陈老栓又写了一行:卖麦子,一缸八十块。写了“六缸”。他盯着那个“六”字看了半晌,把铅笔头搁下。
  “六缸麦子,”他说,“四百八。缸里一共十七缸。”
  他没往下说。他把纸片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几个字。陈守田看见那几个字是:开春种子,化肥,守玉的嫁妆。
  陈老栓把纸片叠起来,塞进棉袄内兜。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他婶子,”他说,“差着一百二。”
  堂屋里静了一下。灶房里,守田娘把锅盖掀开又盖上,白气腾出来,又散开。
  王媒婆把水碗搁在炕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老栓,这话我不好说。刘家那头把话撂下了——秀兰是好姑娘,少一样都不行。你要说差着一百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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