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灶房里的灯就灭了。
陈守田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轻得很,像是有人拿手捂着门轴推开的。他翻身坐起来,棉袄往肩上一披,趿着鞋走到堂屋。灶台上搁着一碗棒子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筷子横在碗口,旁边压着张纸条,铅笔字,娘写的:去公社,晌午回来。
他捏着纸条站了一会儿。纸条边角发毛,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背面还有半行没擦净的字。他翻过来看,是去年记的工分。
日头升到一竿高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守田娘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她没进灶房,直接进了里屋,坐在炕沿上。陈守田跟过去,看见娘把手拢在袖子里,两只手都拢着。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墙。墙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有一块被灶烟熏黄了。
“娘。”
“嗯。”
“手咋了?”
守田娘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腕上光光的,戴镯子的地方留着一圈浅印,比旁边的皮肉白出一个色号。她翻过手,掌心里攥着一沓票子,票面皱巴巴的,有几张还带着折角。
“当了。”她说,“四十八。”
陈守田没吭声。他盯着娘的手腕看。那圈浅印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供销社后头那家寄卖店,”守田娘把钱搁在炕席上,一张一张抹平,“李会计给称的。他说成色好,是老银。”
她停了停。
“要是死当,能给五十二。我选的活当,四十八。”
“活当是啥?”
“半年内能赎回来。”守田娘把钱摞齐,“半年,够了。”
陈守金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肩上搭着条空麻袋,脚上沾着露水,裤腿挽到膝盖上头。他走到里屋门口,一眼看见炕席上那沓钱,又看见娘的手腕。他站住了。脸上的汗还没干,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抹完了,手没放下来,就搁在嘴上,捂着。
“金儿。”
陈守金没应声。他转过身,往自己屋走。门在他身后合上,没摔,就是合上了,声音很轻。陈守田听见门闩落下的响动。然后是炕席响了一声,像是有人一屁股坐上去,又躺下去。
守田娘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把钱重新拢起来,用那块红布包好,搁在炕柜最里头,拿件旧褂子压上。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守玉回来了。
她挎着个蓝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进了院门,先往灶房看了一眼,灶是冷的。她放下包,走到里屋,看见娘坐在炕上纳鞋底,针脚扎得比平时密。
“娘,我哥呢?”
“屋里。”
陈守玉走到大哥屋门口,站了站,没敲门。她回到里屋,从蓝布包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钱,票子压得板板正正,连角都没卷。
“三十。”她把钱搁在炕席上,“我攒的。”
守田娘手里的针停了。
“玉儿——”
“缝纫社年底发了奖金,八块。”陈守玉说,“平时攒的二十二。娘,你收着。”
守田娘看着那沓钱,又看看女儿的手。陈守玉的手上有茧,指肚上扎着针眼,密密麻麻的。她把手缩回去,插进蓝布包里。
“吃饭了没?”
“在社里吃了。”
“锅里还有粥。”
“不饿。”
陈守玉坐到炕沿上,拿起娘搁下的鞋底,接着纳。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得紧,嗤的一声。
陈守田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纳鞋底。他摸了摸兜。兜里有两块七毛钱,是他给人帮工攒的,还有卖废铁的钱。他走进屋,把钱掏出来,搁在姐姐那沓钱旁边。票子软塌塌的,有一张缺了个角。
“两块七。”他说。
守田娘抬头看他。
“你留着买本子。”
“本子还有。”
陈守玉的针停了一下,又扎进去。陈守田看见姐姐的肩头动了一下,很轻。
守田娘把三沓钱收拢,数了一遍。四十八,三十,两块七。她数了两遍,把钱重新包进红布,搁在炕柜里。她坐在炕沿上,手按着红布包,按了很久。
“八十块七毛。”她开口,“还差四十。”
屋里静下来。灶房那边,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灰打了个旋。陈守金那屋的门还关着,里头没动静。
陈守玉把鞋底搁在膝盖上,线缠在手指头上,一圈一圈。她看着那根线,忽然说:“娘,我下月还有五块加班费。”
“你留着。”
“不碍事。”
守田娘没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锅里的粥还温着,她拿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她又盛了一碗,端到陈守金屋门口,站了站,把碗搁在门槛上。
“金儿,粥搁门口了。”
里头没应声。守田娘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灶房。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着门槛上那碗粥。粥面冒着热气,一丝一丝的,在暮色里看得清楚。他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掏出那片旧纸角,凑到灶膛口。纸角在微光里透亮,那个“栓”字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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