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拉开篱笆门,就看见张保山骑着自行车,冒着小雪往这边赶,车后座上还绑着一大摞信封,晃得哗哗响。
他身后跟着一串半大孩子,追着自行车跑,边跑边喊:“九哥考上了!九哥考上燕大了!”
张保山在韩英家门口刹住车,冻得鼻子通红,笑着从那摞信封里翻出两个个烫着红漆的厚信封,递到韩英跟前:“你看你看!苏慕远,医科大的!还有韩佳乐,燕都师范的!两个通知书一块儿来的!”
韩英接过那两个个带着寒气的信封,指尖烫得厉害。
其实到目前为止,心里压力最大的并不是韩英,而是七姐韩佳喜。
现在沈书言、苏慕远和韩佳乐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而五姐和韩英都已经结婚、订婚了,在她看来考上考不上关系都不大。
韩佳喜跟韩佳乐是双胞胎,两姐妹感情虽好,可心底也会暗暗比较的。
之前为了复习,连着半个多月都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里天天带着红血丝。
这两天等不到通知书,她饭都吃不下,只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戳破手指头好几次。
听见张保山的喊声,韩佳喜跟着吴梅花往外走的时候,手都在抖,紧紧攥着八姐韩佳乐的袖子,指甲都快嵌进布里头。
韩佳乐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要是她没考上,岂不是要被家里所有人比下去?
韩佳喜攥着衣角,头都埋得低低的,眼睛只盯着张保山的包:“同志,没有了吗!你再仔细找找还有没有?”
张保山被她催得赶紧又把布包兜底翻了翻,然后才遗憾的看着她:“真的没有了。我知道这个的重要性,来之前哪个村有几个我都能报出来,肯定不会有遗漏。”
张保山这话一出口,韩佳喜的脸瞬间白了,嘴唇颤了颤,半天没说出话,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四姐韩佳意皱眉呵斥道:“大过年的哭什么哭,丧气不丧气。又不是只剩你一个人没收到。着什么急!说不定过两天就来了。”
“哎呦,韩家这是收到几个了?啧啧,以后人家可了不得了啊!”
“是啊!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这年头还能什么人都能考上啊?”
“谁家能考上一个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们家都出了好几个了,还不知足啊!”
围着看热闹的村民就有人说起了酸话。
韩英看着七姐发白的脸,心里一紧,往前站了半步挡住那些酸溜溜的话,笑着对张保山说:“张叔这几天信比较多,大冷天的劳烦你跑这么多趟了。”
说着就塞给他两包烟,让他有了信件后抓紧帮忙送过来。
张保山笑着摆了摆手,搓着冻僵的手说:“嗨,这都是我该干的!你放心,只要你们的通知书一到公社,我立马给你送过来,半刻都不耽误!我先走了,前头李家知青还有两封呢!”
说完蹬上自行车,叮铃摁着车铃又往前去了,身后那群半大孩子呼啦啦又跟着跑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散了,那些酸溜溜的话飘得老远。
韩佳喜站在原地,攥着衣角低着头,肩膀都在轻轻抖。
吴梅花赶紧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哄着:“你说你大过年的哭个啥,咱不急啊,兴许是学校发得晚,你五姐跟你小妹的不也没到嘛,过两天肯定就来了。”
韩佳乐也跟着劝:“就是啊七姐,平时你成绩比我还好点,怎么会落榜呢?肯定是邮局慢了,咱们再等等。”
韩英跟在后面,看着七姐单薄的背影,心里也有点打鼓。
五姐韩佳平的师范通知书也没到,她自己的燕大通知书也没影,这一堆人里偏偏就少了三个,说不着急是假的。
可当着家人的面,她还得撑着,笑着打圆场:“八姐说得对,燕大跟师大那么有名,报考的人多,改卷发通知书肯定慢些。邮车说不定堵在路上了,晚两天很正常。”
韩佳平正帮着灶上添柴,听见这话探出头来,脸上倒是平静,笑着说:“我不急,其实这阵子我也想开了,就算没考上,我就跟卫东好好过日子。”
可她手里添柴的动作慢了半拍,柴禾掉在了地上。
韩英看在眼里,没戳破。
又等了三天,到了大年初七,雪停了,日头出来把雪晒得化了不少,地上泥泞滑溜溜的。
这天韩英刚起来,正在院子里帮着吴梅花摘韭菜,就听见小六子带着山桃和丫丫跑了进来。
“姐,姐,知青点又有两个知青收到通知书了。”
听了几个孩子的喊声,韩英还没有怎么样,在厨房帮忙的韩佳喜手里捏着的韭菜叶“啪”地断了。
她直起腰往屯口望了望,日头晃得人眼睛发花,泥泞的土路上连个自行车轱辘印都没新添。
丫丫喘着气扶着门框,补充道:“……都是邻屯的知青,托人来给知青点的同学报信,说燕市那边的通知书还在发,有的学校就是晚。”
吴梅花把摘好的韭菜往盆里一放,擦了擦手说:“晚就晚吧,饭也得照吃,我今晌午给你们包韭菜肉饺子,都别愁眉苦脸的。”
话是这么说,一家子吃饺子的时候,谁都没吃出啥香味。
韩佳喜只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说自己胃里堵得慌,回屋躺着去了。
韩佳平也坐了没一会儿,就说要跟着赵卫东回去串亲戚。
韩英捏着筷子,心里也烦躁的很,干脆心一横,收拾东西准备进山一趟。
这次韩英接受了教训,不但把雪团和小紫带上了,就连两个狼崽子和猞猁崽子也都带上了。
那俩狼崽子平时基本是狼牙看管的,出门就靠狼牙领着了。
两只猞猁崽子那是谁也不服管,只有在韩英眼皮子底下才能老实着。
踩着化雪后湿滑的山路,林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只猞猁崽子跑在最前头,尾巴竖得笔直,时不时停下来等韩英跟上。
小紫窝在韩英领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林间的松香味,只露个脑袋四处打量。
两只半大的狼崽子颠颠跟在狼牙身后,爪子踩在雪地上印出一个个梅花印。
那俩猞猁崽子却是不安分,一会儿窜上树掏鸟窝,一会儿滚在雪地里打闹,惹得雪沫子乱飞。
这次算是韩英第一次带着它们上山撒欢,一个个兴奋的不行。
韩英原本心里堵得慌,一进了山林,闻着这清冽的雪松香,那点烦躁反倒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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