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脸上的厉色一顿,看向挡在门口的陈振邦,语气缓了几分:“老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家里老人还等着,知珩他这几天没合眼,身子扛不住——”
“他扛不住,我家韩英就扛得住了?”陈振邦往前站了半步,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皱纹都照得棱角分明,“韩英发烧烧得快糊涂了,那是平白遭的无妄之灾!你儿子做了浑事,站这儿赎罪不是应该的?别说站半宿,就是站三天三夜,那也抵不了韩英受的半分委屈。”
陆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刚才从家里出来,是被陆老爷子催的——陆老爷子听说知珩跑到陈家站着,气得骂他不争气。
这话到了嘴边,被陈振邦一说,反倒没法开口了。
陆知珩这时也动了动发麻的腿,对着陆建国说道:“爸,你先回去吧,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韩英醒了,跟她认错。爷爷那边我回去会解释的。”
他说着,从石桌上拿起陆建国带来的厚外套,却没穿上,只拢了拢搭在胳膊上:“您放心,我不冷。”
陆建国看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陈振邦一脸护犊子的模样,叹了口气:“老陈,孩子们不了解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什么利害关系?韩英是我陈家的孙女,我看谁敢欺负她。”陈奶奶披着衣服走了出来。
想当年陈奶奶也是上过战场的,当年有名的铁娘子,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么喜欢韩英的原因。
陈振邦见他娘也被惊动了,就干脆对陆建国说道:“老陆,当初韩英跟你家小子定亲的时候,我可是以女方长辈的身份做主桌的。有些话我都跟小陆说清楚了,等他自己告诉你。你们一个个的认为韩英不懂事,为了自己的小事不顾大体,还不是看她没有长辈撑腰,觉得她好欺负吗!”
“我可以告诉你,你们都小瞧了她。还有,她不是没有靠山,陈家就是她的靠山。谁要是敢动她,那就先问过我陈家。”
“老陈,你疯了!”陆建国不敢置信的瞪着陈振邦。
他不明白,不明白韩英有什么值得陈振邦这么做的,不惜将陈家也压在她的身上。
陈振邦淡定的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老陆,是你们不了解韩英那个孩子。你要是真的了解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掂量一下。
大运动虽然刚过去,可还有很多人,很多从这十年得到无数好处的人不甘心。
陆建国喉结滚了两圈,看着陈家一家三口护犊子的架势,终究还是没再往下说。
他跟陈振邦相识几十年,哪会不知道这人的性子,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这事本就是翟云和张梅做下的亏心事,真要掰扯起来,陆家占不住理。
“罢了,”陆建国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看向站得笔直的陆知珩,语气沉下来,“你既打定主意要在这儿站着,那就站着,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丢我们陆家的脸。”
说罢转身,融入了沉沉夜色里,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风比先前更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泡晃来晃去。
陆知珩的影子在门板上摇摇晃晃,他却依旧站得纹丝不动,只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行了,小陆快进来吧!你要是也病了,怎么照顾韩英。”陈奶奶发话了,让陆知珩进去坐着等。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韩英的烧也退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纸泛着淡青的光,嗓子干得发疼。
刚坐起来想找水喝,门外就传来轻轻的响动,紧接着是陆知珩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韩英?你醒了吗?”
韩英动作一顿,握着被子的手紧了紧,没应声。
门外安静了几秒,又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着她:“韩英,我知道你醒了,我给你倒了热水。”
陆知珩的声音惊醒了陈振邦,见韩英醒了,赶紧又去把赵大夫喊了来。
赵大夫拎着药箱快步进门,给韩英把了脉又听了心肺,松了口气:“你这丫头底子好,恢复的也快。别看昨晚烧的来势汹汹,这烧退的都比别人快。”
韩英靠在床头,对着赵大夫轻声道谢,脸上没什么血色,语气也淡淡的,目光掠过门口站着的陆知珩,半点没停留,眼里的神采也淡了淡。
陆知珩捧着热水杯,指尖被杯壁烫得发疼,看着她这副疏离样子,心口揪得更紧,却不敢上前,只巴巴地把水递过去:“韩英,水……”
陈奶奶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给韩英,对着陆知珩使了个眼色:“你跟我出来,让英丫头先缓一缓。”
陆知珩脚步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韩英,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韩英,我错了。不管你要怎么罚我,你先把水喝了,好不好?”
韩英接过水,喝了两口润了嗓子,才抬眼看向他。
一夜高烧烧得她眼睛更黑了,像浸在凉水里的墨,静得看不到一点波澜。
陈奶奶让人给她下了一碗面条,里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趁着韩英将饭吃完了,才将陆知珩担心的事告诉了韩英。
“你陈叔昨天为了你,差点跟陆建国那小子对上。他也把你的心思说了出来,说你.......”
听到陈奶奶转述陈振邦那句“我陈家就是她的靠山”时,韩英再也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落下来。
“陆家小子就是把你想简单了,怕你卷进这是非里。”
韩英低头一个劲掉眼泪,半天说不出话。
从靠山屯出来,她一路咬着牙闯,什么时候有人把她护在身后说过“这是我的人,我给她撑腰”?
就是过世的爹娘,也没来得及给她撑过这样大的腰。
陈奶奶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顺气:“好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就舒服了,别都憋在心里。”
哭了好半天,韩英才收了泪,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把脊背又挺了起来:“陈奶奶,谢谢您,谢谢您跟陈爷爷,还有陈叔。”
“谢我们做什么,”陈奶奶笑着给她擦了擦脸,“你是个有心胸的好孩子,我们护着你应该的。现在陆家小子也知道错了,昨天还想在外面站一夜守着你。你打算见他吗?不见的话我就让他先回去。”
韩英沉默了片刻,指尖绞着被子边,低声道:“让他进来吧。”
陈奶奶出去,把陆知珩领了进来,自己带上门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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