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英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说得认真：“我见过陈叔做事，他是个有担当的，不是一时新鲜。这事说穿了，就是你娘跟他你情我愿的事，咱们做晚辈的，只要看着他们好，不就够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成，多这么个长辈疼你们，也不是坏事。”
韩英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她从小就盼着娘能有人疼，当年爹走了之后，多少人劝她娘改嫁？
她娘怕孩子们受委屈，硬是咬着牙拒绝了。
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家，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以前是孩子们小，现在孩子们都大了，都要去燕市了，难道还让她一个人留在屯子里孤单吗？
“我知道，”韩英点了点头，轻轻吁了口气，“我就是得跟我娘好好说说，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要是愿意，我没意见；她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她，就当没这回事。”
正说着，吴梅花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玉米发糕出来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低着头把发糕放在桌上：“英子，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母女俩进了里屋，陆知珩识趣地拎着草帽说要去村口找沈书言他们，把空间留了出来。
炕沿上坐了半天，吴梅花才搓着衣角开口：“英子，娘……其实你陈叔之前托人带过话，我没跟你说，就是怕你闹。”
韩英愣了：“他什么时候托的话？”
“就是你去燕市之后没几天，”吴梅花叹了口气，指尖把衣角搓得发皱，“你陈叔说，他不嫌弃我是农村人，也不嫌弃我带着一大家子孩子，说就是看上我性子稳，会过日子。他还说，他知道我舍不得你们，说将来你们都去燕市，我跟着去，也能跟你们在一块儿，不用隔着几百里地惦记。”
“那娘你是怎么想的？”韩英握着她的手，手心都是凉的，“你别想着我们，你就说你自己愿不愿意。我跟姐姐们都长大了，都希望你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不用天天为我们操心。”
吴梅花眼眶红了，抬手抹了一把：“娘这辈子，啥苦都吃过了，年轻的时候跟着你爹，没享过几天福，你爹走了之后，就忙着拉扯你们，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还有个后路。你陈叔是好人，那身份摆在那儿，我……我就是怕配不上，给你们丢人，给你陈叔丢人。”
“丢什么人啊，”韩英搂住她的肩膀，眼泪也掉下来，“我娘是最好的娘，陈叔要是不觉得你好，能等这么久吗？别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咱们不听。你要是愿意，就去燕市跟陈叔过，我还能天天见着你。你要是不愿意，咱们就在家开杂货铺，我寒暑假就回来陪你，也挺好。”
吴梅花看着女儿，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疼娘了，她心里又酸又暖，半天吸了吸鼻子：“娘……娘说实话，你陈叔人靠谱，对咱们家也没得说，娘有点动心。就是怕你们孩子们不同意，觉得娘老了老了还改嫁，给你们丢脸。”
“我们不同意啥啊！”韩英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我们就盼着你有人疼呢！陈叔是好人，我跟他打过这么久交道，我知道。你要是愿意，就跟他处一处，试试不行再说，又不亏什么。”
吴梅花愣了愣，没想到女儿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憋了这么久的心事一下子落了地，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着点头：“哎，娘知道了。”
从这天起，不止韩英，就是家里的几个姐姐也发现了，吴梅花变了。
之前去燕市韩英给她买的那些不舍得穿的衣服，她全部拿出来洗干净了穿在了身上。
平时韩英他们看书学习的时候，吴梅花也会凑过来认几个字。
三姐韩佳如想要找韩英问问，可韩英这几天太忙了。
她在忙什么？
韩英忙着想在开学前把小卖部开起来。
之前她是想在放开后给她娘吴梅花开个小卖部，也让她自己找点事干。
现在既然打算把吴梅花一起带去燕市，那这个小卖部留给四姐韩佳意也不错。
韩英找来了沈书言和苏慕远，几个年轻人凑在一块儿画图纸算尺寸。
把村头那间破房子租下来收拾出来，又托镇上的木匠打了两排宽货架，再托公社的运输队从县里批了货，前前后后不过十来天，居然真的拾掇出个亮堂堂的杂货铺来。
开张那天老村长特意来剪了红绸，屯里的乡亲们都来凑热闹，你买包盐我扯块布，没半天就卖了小半筐零钱。
吴梅花站在柜台后面，手都激动得发抖，抬头冲韩英笑：“英子，真成了！”
这还是吴梅花第一次靠自己挣钱，这一瞬间什么燕市什么陈振邦全都跑到脑后去了。
韩英靠着门框笑，看见陆知珩蹲在门口帮着钉招牌，“靠山屯小卖部”六个红漆大字，是陆知珩亲手写的，笔锋周正，看着就喜庆。
“四姐，现在这个铺子是娘管着，等娘要是跟我去燕市，以后这铺子就是你的了，赚了钱自己攒着，将来也是你的一个进项。”
四姐韩佳意脸一下子红了，眼睛里水汪汪的：“小妹，谢谢！”
闹归闹，姐妹几个心里都透亮，韩英这是替大家把后路都铺好了。
吴梅花站在一边看着，看着几个女儿有说有笑，心里那点不安也慢慢散了，只觉得日子好像突然就亮堂起来了。
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陈振邦居然亲自来了靠山屯。
车停在屯口的大槐树下，那辆黑色的吉普车引得半屯子人都出来看。
陈振邦穿了件便装，手里拎着不少礼物，顺着土路一步步走到韩英家院子门口。
吴梅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进来，手一下子就僵了，手里的被单差点掉在地上。
韩英刚从外头回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陈振邦，立马笑了，招呼道：“陈叔，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陈振邦手里攥着帽子，目光先落在吴梅花身上，笑了笑，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我刚好去地区开会，顺路过来看看，顺便……接你们一块儿回燕市，省得挤火车了。”
陆知珩从屋里出来，看见陈振邦，规规矩矩打了招呼，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礼物，悄声给韩英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个姐姐出去了，院子里一下子就剩下吴梅花和陈振邦两个人。
韩英躲在屯口的柴堆后面，跟陆知珩一块儿往里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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