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黑漆大门前。
陆知珩先跳下来,绕到副驾驶给韩英开车门,顺手理了理她的裙摆:“别紧张,今天就家里几个人,我几个叔伯都去单位值班了,就爷爷奶奶爸妈在家。”
韩英弯了弯眼睛,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都说了不紧张,你怎么比我还慌啊?”
其实陆知珩还真有点慌,前一天晚上他特意跟家里打了招呼,谁都不能乱说话,就怕他那个妈再出幺蛾子,让她下不来台。
开门的是陆家老佣人张妈,看见韩英眼睛笑成了一道缝:“这就是韩小姐吧?快进来,老太太在院子里晒果干呢,等你们半天了。”
跨进门槛就是个阔朗的前院,青砖铺地,院子里种着两棵老石榴树,枝繁叶茂的,结了满枝的青果子。
老太太正搬着小竹椅坐在廊下,看见韩英进来,立马站起来往这边迎,一把就抓住了韩英的手,拉着她上下打量:“学习是不是很累,我怎么瞧着瘦了。早就让知珩把你叫来吃顿饭,他倒好,磨蹭到现在。”
韩英被老太太暖乎乎的手掌攥着,笑着回道:“奶奶,我不瘦,就是最近把棉衣脱了。有您心疼我,我怎么会瘦呢?”
陆老太太捏了捏她的手背,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还是咱们韩英嘴甜,比知珩那闷葫芦强一百倍。快坐快坐,张妈,把我昨天晒的蜜枣拿过来,给韩英尝鲜。”
陆知珩跟在后面进来,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迎出来的陆母,就见韩英已经坐在老太太身边,一口一个奶奶哄得老人家高兴。
翟云的嘴角不自觉就沉了下去。
陆母接过兜子打开一看,嫌弃的就皱了眉头,那句“上不得台面”还没出口。
就见陆老太太吸了吸鼻子,点头:“我早就说韩英是个有心的孩子,哪像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上门做客就拎些中看不中用的点心盒子。”
她说着瞟了陆知珩一眼,“我早就跟你说,找对象就得找靠谱踏实的,你看韩英这模样,周周正正的,多招人疼。”
陆父端着茶杯从正屋出来,听见这话也跟着点头:“我也觉得韩英同志不错,之前那次老罗伯特的翻译,报纸都登出来了,给咱们国家长脸,好样的。”
陆母坐在边上一直没怎么说话,韩英心里有数,面上却丝毫不见局促,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该答的话一句都不落下,举止大方,半点没有局促扭捏的样子。
可韩英越是落落大方,翟云心里越是不舒服。
就好像她一门心思想要抓韩英的错处,可无奈韩英处处妥帖,她就更加恼怒。
一直到吃饭间隙,老太太更多的是关心韩英在学校习不习惯,课业累不累。
而老爷子和陆父更多的是关心她上次参与外国考察团的情况。
吃到半道,翟云突然端着茶杯开口,状似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角:“韩英啊,我听说你家那个酱菜店,最近生意做得挺大?还雇了好几个工人是不是?”
韩英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笑着应道:“是,家里酱菜配方传了好几辈,之前也就是做来自己吃。后来搬到燕市,客人喜欢吃,生意就慢慢做开了,确实雇了两个帮忙的,都是郊区家里困难的,也算帮衬一把。”
“话是这么说,”翟云放下茶杯,瓷碗磕在红木桌上轻响一声,“现在这政策,允许个体做点小生意,可雇了工人,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传到外面去,别人要说闲话的。我们陆家都是公家单位出身,知珩他爸爸又是部队的领导,这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对知珩前途影响可不好。”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响,连张妈端着菜上来的脚步都顿住了。
陆知珩放下筷子,刚要开口说话。
老太太就先把碗一放,瞪了翟云一眼:“吃饭呢,你说这些扫兴话干什么?韩英家自己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怎么就影响知珩的前途了?”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翟云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就是提醒韩英一句,现在风声紧,别不小心犯了错误,到时候连累大家。再说了,韩英年纪轻轻,又是正经大学生,放着好好的公家工作不做,开个酱菜店像什么样子?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酱菜店主要是我姐姐在管,我上学也没那个时间。”韩英没生气,依旧慢悠悠地开口,“阿姨说的政策问题我也懂,我们上个月刚去工商所登了记,该交的税一分没少,雇人也是走的正规手续,签了合同的,绝对不会犯错误。再说了,我爹去世得早,我娘带着我们姐妹三个改嫁,之前在靠山屯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现在能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饱饭,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听的。”
陆老爷子咳嗽一声,放下筷子看向翟云:“韩英说得对,凭手艺吃饭,不丢人。翟云你就是想太多了,现在新政策下来,鼓励搞活经济,人家合法经营,有什么问题?”
“行了!”老太太气得黑了脸,生气翟云没事找事,“那酱菜店是韩英母亲的法人,是她姐姐在经营,跟她有多少关系!再说,人家陈家都没说什么,你在这操什么闲心!”
翟云愣了,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妈,我.......”
经过翟云这么一掺和,这顿饭后面就吃的不咸不淡了。
陆知珩送韩英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车子开出大门,陆知珩
“对不住,我妈她就是那个脾气,被什么人吹了点风,就爱瞎嘀咕,你别往心里去。”
韩英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蹭过他的虎口,笑着摇了摇头:“我没往心里去,她也蹦跶不出什么来。”
陆知珩他妈就是那种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的。
其实翟云那点不痛快,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车子刚开到韩英住的院子门口,就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的。
他们俩以为出了什么事,紧走几步跑进了屋子里,却看见吴梅花回来了,正在跟三姐韩佳如和七姐韩佳喜收拾行李。
韩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娘,这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干啥?”
吴梅花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说:“明天我要带你三姐和七姐回屯子一趟。老村长给拍了电报,说要春耕了。”
“啥?你们都要回去?那我先去给你们买票。”韩英虽然还有很多话要问,可脑中想着的却是先买票要紧。
吴梅花却赶紧伸手阻止了:“你别急,票我已经买好了。你就别操心了,就是我们走了以后,你看着点酱菜店。”
韩英一下子就愣住了,刚才没来的及回味的陌生感又冒了出来:“不对啊!吴梅花同志,你什么时候干事这么风风火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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