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英愣了一下，接过被退回来的报名表，抬眼看向负责登记的公社干事：“同志，请问我们这是哪里填错了吗？”
那干事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扫了她们一眼，慢吞吞开口：“不是填错不填错的问题，你叫……韩英是吧？你的户口上性别是男，这可跟实际不符，我们可并不能给你报名。沈书言......你这下放人员怎么能报名呢？这思想有问题的怎么参加高考？”
“同志你这话不对啊！”韩毛贵挤上前来，烟袋锅子戳得地面咚咚响，“英子我看着长大的，当年上户口的时候是我帮着填的，那是笔误写成男了，我给她作证！她实打实是个姑娘，怎么就不能报名了？”
那干事抬了抬眼皮，往椅子背上一靠：“老村长，不是我不给办，这报名要求户口信息一致，性别错了我没法往上交，到时候上边打下来，我还得挨批评。”
他顿了顿，看向沈书言那边，语气更硬了：“至于这个沈书言，本来就是下放的改造人员，政审就过不了，这是规定，我没办法通融。”
沈书言站在韩英身后，手指攥得紧紧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没说话——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步，可真听见这话，心还是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
林满囤气得脸都红了：“规定也得讲情理啊！人家在屯子老老实实种地，年年评先进生产者，怎么就思想有问题了？”
周围等着报名的人也跟着附和，那干事却油盐不进，摆着手说：“别围着别围着，我说不能办就是不能办，赶紧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韩英按住要往前冲的林满囤，往前站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村里开的证明，又把那张性别错了的户口页铺平放在桌上：“同志，你看，这是大队开的证明，村长也在这儿给我作证，性别错了是当年登记的失误，不是我造假，你先把表收了，信息错了咱们可以让派出所改，你总不能因为别人登记错了，就剥夺我考试的权利吧？”
那干事立马不耐烦起来，挥着双手跟赶苍蝇似得：“走走走。我说不能报就是不能报，这责任我可担不起。”
他们说话间就听见门口又闹了起来，张知青挤在报名窗口，跟公社的干事吵起来：“为什么不给我报名表？上面说了符合条件就能报，凭什么卡我！”
一个负责报名的女干事把笔一搁，冷着脸说：“老李家那事我们都听说了，造谣坑人，害的人家姑娘躺炕上起不来，你还想安安稳稳报名？我们公社都接到举报了！”
张知青脸白了，回头看见韩英站在不远处，以为是韩英过来告了状，指着韩英喊：“是你！是你跟他们说我坏话对不对！”
韩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淡淡开口：“我没说你坏话，可老李家那事，是不是你造的谣，你自己心里清楚。公社干事卡不卡你，那是按规矩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围报名的人一听，都炸开了锅，对着张知青指指点点：“原来是她造谣啊？太缺德了，为了个名额害死一条人命！”
“这种人就算考上了，能是什么好东西？就不该给她报！”
张知青被说的抬不起头，捂着脸哭着跑了，后来也没再敢回来报名。
看着张知青跑走，其他人都有些心有余悸，可现在为了自己能安稳报名，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英子，这怎么办？他为啥不给你报名？”三姐韩佳如和五姐韩佳平是最着急的，脑门都出汗了。
韩英倒是仍然保持着冷静；“你们先别着急，报完名的就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找人问问的，别担心。”
其实，在韩英看来，沈书言的问题要比韩英严重。
他可是实打实的成分问题，要是组织上真的卡他，那他还真就不符合条件。
韩英瞥了一眼沈书言绷紧的下颌，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转脸跟韩毛贵说：“村长叔，您先带大伙回去，我跟沈同志去趟派出所问问改户口的事，顺便看看这事有没有别的说法。”
韩毛贵也知道这是急不来的，点了点头，把自己攒的一兜煮鸡蛋塞给韩英：“那你俩别急，有事回来跟我说，我明天去公社找书记说去，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卡着咱们。”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韩英才拉着沈书言往公社派出所走。
秋天的风卷着落叶打脚边过，沈书言走了半天，才低声开口：“英子，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你先别这么悲观，就算报不上也有我陪你不是吗？”韩英转头冲他笑了笑，阳光透过道旁的白杨树洒在她脸上，亮得晃眼，“政策也没说要把你们一帮棒子打死。再说，你们家的问题早晚能平反，大不了等平反你再考。”
沈书言看着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原本揪成一团的心好像慢慢松了点，轻轻“嗯”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前走。
公社派出所不大，现在只有两个值班的民警。
韩英进去的时候，正好碰见上次去靠山屯的赵同志，跟韩英打过好几次交道，一眼就认出她了：“小韩？你怎么来了？”
韩英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赵同志听完就皱了眉：“这叫什么事啊，户口登记错了那就是登记错了，改了不就行了，哪能不让人报名？”
他转头跟所里管户籍的民警说，“我上次去靠山屯，跟韩村长一块核对过，韩英这姑娘确实是女的，当年笔误错写成男的，不是给人家改过来了吗。”
其实当初韩英去改户口的时候，是韩毛贵提出来说成笔误写错的，甚至是大队干部背了这个锅。
他们都认为这样才好解释，也有个比较官方的说法。
管户籍的民警也没为难，翻出户籍底册一查，果然那页原始登记上，性别那栏的“女”字看起来就是后来改的，本来填的是“男”。
当年登记的文书写错，划了一道改过去，存档却没改对。
当下就给韩英开了性别更正证明，盖了红红的公章，让她拿着去报名点就行。
解决了韩英的事，韩英带着沈书言往邮电局那边走。
她要给陆知珩打个电话，问问燕市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电话又要转好几转，费了半天劲才打到陆知珩部队那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