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祠堂里的烛火只剩下最后的一点余温。
苏知浅没急着走,她找了个不起眼的粗陶瓮,手里捏着把特制的鬃毛小扫帚,沿着香炉的内壁,一点点将那些尚存余温的香灰扫落。
灰白色的粉尘在晨光里打着旋儿落进瓮底。
她指尖微动,袖口里滑落三滴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堆死灰里。
原本蓬松散乱的香灰遇水并未结块,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魂,瞬间凝成了一团沉甸甸的青灰色泥丸。
这是“验诚灰”。
要是说那碗水是用来治“肚子疼”的,那这团泥,往后就是用来治“嘴硬”的。
做完这一切,苏知浅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后山走。
通往温泉的那条山道上,雾气还没散尽。
老栓佝偻着背,手里那把大竹帚挥得虎虎生风,每一扫帚下去,地上的落叶都被卷得干干净净,可偏偏路边花丛里那几株刚冒头的鹰羽草,连片叶子都没被碰掉。
这也是个心里有数的。
听见脚步声,老栓停下手里的活,没抬头,只是盯着脚尖那块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昨夜世子爷吩咐了,在泉眼东侧那块凸起的怪石底下,埋了七枚铜钱。”
“说是压地脉煞气。”老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位置选得刁钻,正好卡在风口上。”
苏知浅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什么压煞气,那是行军布阵里的“七星锁”,专防有人借着水遁摸进来。
萧玦这人,嘴上说着养伤,手里的刀可从来没入鞘过。
“知道了,辛苦栓叔。”
辰时的日头刚爬上树梢,苏家院门口就晃悠来个人影。
吴里正背着手,手里还假模假样地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槐花,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勉强,像是贴上去的一层皮。
“浅丫头起这么早啊。”吴里正把槐花篮子往磨盘上一搁,眼神却飘忽着往后山的方向瞟,“这槐花嫩,给你家尝尝鲜。”
苏知浅正坐在石凳上择菜,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无事不登三宝殿,里正叔这是怕那槐花烫手?”
吴里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索性也不装了,搓着手叹了口气,从袖管里掏出一封没封口的信,却捏在手里不敢递过来,只顾着摩挲那槐花梗上的露水。
“丫头,不是叔多嘴。县太爷昨日话里话外都提到了你家那温泉……这大夏律例你也知道,民间私设疗所,那是跟医馆药铺抢饭碗。轻则罚银子,重则……那是要流徙三千里的。”
他说得语重心长,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那是吓的。
李氏那封信就在他手里攥着,那是让他来当说客,劝苏家暂缓开业。
李氏虽然想治病,但更怕苏知浅这儿是个无底洞,万一治坏了人,她男人这官帽子也得跟着歪。
苏知浅放下手里的菜叶,起身进屋端了盘刚出笼的糕点出来。
那是用灵芽米磨粉蒸出来的,晶莹剔透,顶端还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果核,热气腾腾地散发着一股子诱人的甜香。
“流徙?”苏知浅笑了,把盘子往吴里正面前推了推,“里正叔怕是想多了。我这既不把脉也不开方,不过是请大家伙儿泡个澡,去去乏。这大夏律例哪条规定,不许百姓洗澡了?”
吴里正被噎得一愣,喉结上下滚动,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盘糕点。
他是真饿了,也是真馋。苏家这东西,闻着就能把人魂勾走。
“尝尝?这是新品,灵芽糕。”苏知浅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里正咽了口唾沫,心想吃块糕总不至于犯法,伸手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糕点入口即化,软糯香甜,可刚咽下去没两息,舌尖上就泛起一股子奇怪的麻意,像是被千万只蚂蚁轻轻咬了一口。
那是果核里掺的微量“验诚粉”正在起效。
巳时刚到,一顶青帷小轿便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温泉山口的竹林边。
轿帘压得严实,那个戴着长帷帽的妇人刚下轿,甚至都没来得及掀开面前的纱帘,一只带着翡翠扳指的手就从袖笼里伸了出来,掌心托着一枚十两重的银锭,还有一张字迹娟秀的手书。
“我家夫人说了。”旁边的丫鬟趾高气昂,语气里却透着股色厉内荏的心虚,“若三日内偏头痛未缓,银子退回,人我们带走,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莫要坏了我家大人的官声。”
苏知浅接过银锭,指腹漫不经心地划过银锭底部。
触感微涩,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她借着日头瞥了一眼。那是一个首尾相衔的蛇形暗纹。
苏知浅眸光骤冷,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银子随手抛给身后的老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银货两讫。夫人,请。”
温泉畔的木屋是这两日刚搭起来的,用的都是后山的老松木,缝隙里填了艾草泥,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草木香。
屋内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月白色的浴袍,袍角用银线暗绣着几株鹰羽草的纹样。这是周妈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午时的阳光正好从天窗透进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李氏屏退了丫鬟,褪去衣衫,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水温不算高,恰如体温,可刚一没过肩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细密暖流便顺着足底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箍在脑门上的那个铁箍子,突然被人松开了一道扣。
苏知浅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个木瓢,舀起一瓢水,不轻不重地淋在李氏那僵硬的后颈上。
水珠滚落,带走了经年的沉珂。
水中那三片肉眼难辨的月华珠碎屑,正如贪婪的鱼儿般钻进李氏的毛孔。
“唔……”李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吟,眼角竟滚下两行泪来,“这水……可是加了什么猛药?”
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让她既惊喜又害怕。
苏知浅垂眸,手里搅动着水面,看着那一圈圈涟漪荡开:“天地造化,山川灵气,这便是最好的药。夫人若信,这便是福泽;若不信,那便只是洗澡水罢了。”
话音未落,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未时的日头有些毒,吴里正面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两条腿抖得像是刚学走路的鸭子。
“浅……浅丫头!”
吴里正这一嗓子喊得凄厉,连带着那裤管下面都隐约透出一股子令人掩鼻的恶臭。
他是真的遭了报应。
那灵芽糕里的验诚粉,本是温补之物,可偏偏吴里正贪便宜,常年服用一种劣质的巴豆丸来通便。
这两样东西一撞,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催生出一种让人肠穿肚烂般的剧毒。
“救……救命……”吴里正“扑通”一声跪在石阶上,疼得五官都挪了位,“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贪那点好处……解药……给我解药!”
苏知浅站在高处的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里正。
她没动,只是抬手指向那口正冒着热气的泉眼下方的溢水口。
“解药就在那儿。”她声音清冷,“那是废弃的污水池,去泡半个时辰,毒自散。”
吴里正哪还顾得上什么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那个泥泞的污水池,整个人都没了进去。
片刻之后,那股子绞痛竟真的奇迹般地消退了。
吴里正浑身舒坦地从泥水里探出头,正要千恩万谢,一抬头,却看见苏知浅正盯着掌心发呆。
她手里托着一枚刚刚从泉眼深处凝结出来的“温泉玉髓”。
那玉髓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幽蓝,在这大白天的日头下,竟隐隐发光。
苏知浅眯起眼,透过那幽蓝的光晕,分明看到了一副稍纵即逝的画面。
京城方向,烽烟如龙,正张牙舞爪地朝着这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