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朵灰褐色的干菌子,被苏知浅混进了一堆晾晒好的干豇豆和笋片里。
这是一种在山里常见的“见手青”,生吃有毒,炒熟了极鲜,但若是不生不熟地炖在汤里,那便是让人见太奶的通灵神物。
苏知浅特意挑了两个伞盖没开全的,药效最冲。
她找了个竹篮,底下铺着一层干草,上面码得整整齐齐,又在最显眼的位置放了一包用红纸扎好的“安神料”。
“二狗子。”苏知浅招手唤来隔壁正流着鼻涕玩泥巴的小胖墩,塞给他两颗晶莹剔透的冰糖,“帮嫂子跑个腿,把这篮子送到县衙后门的角门去。若是有人问是谁送的,你就说是村头那个腰上挂着红布条、长得五大三粗的林大伯托你送的,说是给夫人补身子的。”
二狗子盯着那冰糖眼珠子都直了,吸溜了一下鼻涕,抱着篮子撒丫子就跑:“嫂子放心,我这就去!”
看着那小胖墩消失在村口的背影,苏知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大勇平日里最爱在腰间系根红布条显摆,这标志太好认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次日天刚蒙蒙亮,上林村的宁静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
苏知浅刚把锅里的米粥熬出油皮,就听见村口传来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她不紧不慢地解下围裙,站在院门口往外张望。
只见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凶神恶煞地押着林大勇,那林大勇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冤枉。
“冤枉?夫人都看见满屋子的黑衣鬼影了,差点没拿剪刀戳死自己,你还敢说冤枉?”领头的差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那汤渣子里验出来的毒蘑菇,就是你送去的‘孝敬’!带走!”
人群里炸开了锅,村民们指指点点,平日里被林大勇欺负过的人更是幸灾乐祸。
苏知浅转身回屋,关上了院门。
这一招“借刀杀人”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山。
入夜,春雨淅沥,带着透骨的寒意。
灶房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苏知浅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拨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炉膛里的炭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带着土腥味和血气的湿冷风灌了进来。
青砚像只淋湿的黑猫,无声无息地闪进屋内,手里捧着一块还在滴水的布条,脸色凝重:“姑娘,那灰隼确实是个狠角色。吃了那么多加了料的野菜,烧得神志不清,竟还能在陷阱发动的前一瞬滚出山洞。”
苏知浅接过那布条,那是从此刻身上剐下来的内衬,上面沾满了黑红的血迹和泥浆。
“人呢?”
“跑了。但他这一跑,正好撞进公子布的局里。”青砚对于一个正在逃命且精神恍惚的刺客来说,那声音比催命符还可怕。”
苏知浅没说话,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满清水,指尖微动,一滴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
她将那块脏污的血布浸入水中。
随着灵泉水的浸泡,布条上的血污迅速晕染开来,原本模糊不清的织纹逐渐显露。
在那粗糙的布料纹理间,隐约透出一个残缺的靛蓝色印记。
虽然只有半个,但那特殊的勾云纹路,苏知浅在前世的史料图鉴里见过类似的。
“东宫……典卫。”她喃喃念出这四个字,猛地抬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是江湖寻仇,也不是家族私怨。”
这是夺嫡。
是朝堂上那把你死我活的软刀子,捅到了这穷乡僻壤来。
就在这时,门帘再次被掀起。
萧玦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左肩的位置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
他走到桌边,从袖中掏出一枚已经断成两截的黑色铁牌,轻轻放在苏知浅的手心。
铁牌冰冷,带着他的体温。
“他没死。”萧玦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冷冽,“我在悬崖窄道拦住了他。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连刀都握不稳。”
苏知浅握紧了那枚断牌:“你放了他?”
“杀了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灰隼。”萧玦接过青砚递来的干布巾,随意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要让他带着恐惧和疑惑回去。我告诉他,他主子想杀的不是叛徒,而是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那一刻,他的刀慢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那一瞬间的迟疑,足够让一颗忠诚的棋子产生裂痕。
“而且,”萧玦低头看着那碗中渐渐清晰的“东宫”印记,他们自诩正统,不会再派这种见不得光的散兵游勇来送死。”
苏知浅心头一跳:“那下次来的是……”
“正规军。”萧玦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是拿着明旨的钦差。”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知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明明满身伤痛,立于危墙之下,却有着一种在此地绝不该有的从容与霸气。
“不管是谁来,这上林村的路,都没那么好走。”苏知浅深吸一口气,将那断牌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我去给你熬药,这雨淋久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她转身走向灶台,熟练地抓起药罐。
萧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紧绷了一整晚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身形一晃,有些脱力地靠坐在椅子上。
苏知浅往药罐里添水时,余光瞥见萧玦搭在膝头的手。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而刚才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袖口,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口子,隐约露出一截缠绕着旧布条的手腕,那布条下渗出的血色,比肩头的伤还要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