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姜昭洗漱完，从水房回来，碰到了蒋胜男在收拾东西。
她只有一个人，正费力卷起秋冬季节厚重的床铺。
姜昭放下洗脸盆，问：“要帮忙吗？”
蒋胜男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就可以。”
“就你一个人？”
“没，我爸来了，宿管阿姨不让进。”
蒋胜男拿起床上的充电台灯放进行李箱，不敢回头。
昨天她也在办公室，听到了胡虹月的要求——要姜昭必须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道歉。
办公室在场的老师看着胡虹月，皆是不可思议。
蒋胜男几欲开口，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把希望寄托于王国雄和孔一先身上，期待他们可以义正言辞的拒绝胡虹月的无理要求。
可胡虹月趾高气昂，表示如果姜昭不道歉，她不仅会在学校闹开来，还会直接向教育局投诉，让全世界都知道明远学生是个什么素质。
王国雄答应了胡虹月。
今天早上来学校的时候，胡虹月特地告诉蒋广业，让他特地注意一下，等到课间操结束时候再走。
蒋胜男嗫嚅着：“那个，我妈的事情，对不起。”
“没事。”姜昭一边换衣服，一边问道：“你妈妈回家没说你什么吧？”
蒋胜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其实……其实……不是她的错，我小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也是被别人影响的。”
在蒋胜男小时候的记忆里，胡虹月是个温柔的母亲。
她会给小蒋胜男梳上长长的辫子，打扮的漂漂亮亮。
会为了蒋胜男在小学时候拿了满分而高兴。
会抱着她说，我们闺女不比男孩子差。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呢？
是亲戚朋友当着胡虹月和年幼的蒋胜男面道：“胜男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呢？”
是蒋广业看着蒋胜男满分的试卷，只是不屑地嗤笑：“女孩子成绩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断了香火？”
是蒋广业因为酗酒搞砸业务，被公司降薪，却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好好工作？我赚钱给谁花？我连个继承的都没有。”
胡虹月对蒋胜男的爱在每况愈下的生活里，在蒋广业的抱怨与辱骂里，在周围人一声声嘲讽里。
支离破碎。
她也开始对蒋胜男说，你要是个男孩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为了生孩子辞职。
她不再说，我女儿不比男孩差。
她说，你一定要超过那些男生。
胡虹月做错了什么呢？
她唯一能选择的，只有要不要生下蒋胜男罢了。
蒋胜男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胡虹月也不会变得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她要超过那些男生。
她必须要成倍的努力，才能帮助胡虹月，维护她在众人面前的尊严。
有时候，蒋胜男也会想，如果她生下来就是个男孩就好了。
那样蒋广业就会是一个上进的、爱护家庭的父亲。
胡虹月也一直会是一个温柔、知性的母亲。
蒋胜男对胡虹月感到愧疚。
可胡虹月不知道，或者不愿意承认，虽然蒋广业给蒋胜男取名叫胜男，但在蒋广业的心里，她永远不可能胜过男孩。
“那就是他们的错。”姜昭很快道：“你不能因为他们都是错的，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啊，就算不能改变别人，至少不能投降。”
蒋胜男不解的看着姜昭。
她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嫉妒姜昭。
而在所有人都质疑你的时候，自我怀疑比相信自己简单太多了。
蒋胜男自嘲地笑了：“我也知道他们是错的，但哪里有人能不被别人影响呢？”
姜昭道：“那就挑相信你的那部分人。”
“有吗？”
女生丝毫没有犹豫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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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昭收拾好，和陈百灵一起下了楼。
拐过楼梯口，两人就瞧见，隔着清晨的雾气，洛衍正等在宿舍楼下。
男生半低着头，露出小半张侧脸，也能窥见白皙的肤色和精致的面部线条。
他正垂眸看着地上被夜里狂风吹落满地的银杏，眸光清冷，只是耳朵被寒风染上了粉色。
天光尚在蟹壳青和烟灰间游移，在川流不息前往教学楼和食堂的人群中，少年挺拔的身型格外显眼。
“同桌。”姜昭喊了一声：“早上好呀。”
洛衍回过头来：“早。”
姜昭快走了两步：“你等我啊？”
“嗯。”洛衍将手里拎着的早餐递给姜昭：“去医务室？”
姜昭没想到洛衍会提前来学校。
他昨天也没和自己说过。
姜昭道：“我要先陪百灵去食堂。”
洛衍看向陈百灵。
她正挽着姜昭胳膊，闻言眨着眼睛问：“啊？食堂吗？”
陈百灵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多余。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可从小到大都是人群的焦点，怎么会多余呢？
姜昭问她：“你不去吃饭吗？”
“不用了。”陈百灵机械的回答：“我刚想起我作业还没写完。”
姜昭捧着豆浆：“什么作业？”
“什么作业……哦哦我忘了。”陈百灵道：“我先去教室了。”
姜昭：“要不要帮你带早餐？”
陈百灵猛摇头：“不用了。”
她已经吃饱了。
陈百灵走到教室，坐到座位上，开始发呆。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大早上魂儿飞了？”
陈百灵被吓了一跳。
林重阳被陈百灵一惊一乍的样子逗乐：“怎么了？”
陈百灵：“什么怎么了，你别烦人。”
林重阳莫名其妙：“什么我烦人，你看看你坐哪里？”
陈百灵才发现她正坐在姜昭的座位上。
林重阳：“想什么呢？”
陈百灵赶紧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
她皱着眉，万分痛苦道：“你说，我老婆是不是和……和……”
林重阳见她支支吾吾，不解道：“和什么？”
“和衍神有一腿。”
陈百灵说完，长舒一口气，感觉身心都舒畅了。
她本以为林重阳会和她大聊特聊八卦。
比如为什么那两个人整天混在一起。
为什么昨天上课他俩偏偏都不在教室。
为什么洛衍大早上等在女生宿舍门口。
没想到林重阳竟然一脸严肃：“你别乱说啊，你这是造谣，是污蔑。”
“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百灵真的憋不住：“衍神一大早就去等我老婆，这合理吗？”
“那怎么了？课代表不是帮助同学才摔的吗？关爱同学很正常。”
林重阳觉得自己已经演不下去了。
他装作找书的样子掩饰着自己的尴尬：“我觉得很正常。”
“哦。”陈百灵将信将疑。
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