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后,孙家的日子并没有像刘翠花说的那样越过越好。
反而一天比一天难看。
刘翠花急着给孙长根找新媳妇。
她逢人就说。
“我儿子能干,身体好,离了那个丧门星,照样娶黄花大闺女。”
可村里人听了,只是笑笑。
没人接话。
孙家的事闹得太大了。
国营饭店门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妇联和大队也出了面。
谁家愿意把闺女嫁过去?
有婶子背后说。
“亲孙女治病的钱都能抢,这家人心狠。”
“嫁过去还得伺候瘫公公,受恶婆婆气,图啥?”
好不容易,邻村有个媒人带了个姑娘来看。
那姑娘刚进门,就看见炕上瘫着的孙老头哼哼。
刘翠花一边骂孙玉珍懒,一边指使人倒水。
孙玉珍哭丧着脸,嫌茶碗旧,嫌媒人来得不是时候。
姑娘坐了不到半盏茶,起身就走。
媒人追出去问。
她一脸后怕:“这家我不敢嫁。你别害我,婶子。”
孙长根的脸丢尽了。
孙玉珍那边更惨。
厂长家彻底没了音信。
媒婆也不登门了。
后来刘翠花又托人给孙玉珍说亲,别人一听是孙家,连见都不肯见。
“娶不起。”
“她娘太厉害,怕以后天天上门要钱。”
孙玉珍天天在家哭。
哭完就摔东西。
摔完又骂我。
可她骂得再狠,也骂不回厂长家的婚事。
我没空管孙家的热闹。
我带着妞妞去了县医院。
两百多块钱揣在怀里时,很厚。
交到医院窗口时,却薄得吓人。
检查费,药费,治疗费。
一张张单子下来,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我心疼得夜里睡不着。
可看见妞妞乖乖坐在诊室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大夫,我又觉得值。
她很乖。
扎针不哭。
喝药也不闹。
疼得厉害时,只把脸埋进我怀里,手指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我白天在医院帮人洗衣服,晚上就陪她睡在走廊尽头。
有时候没钱买饭,我就喝热水顶着。
把省下来的馒头掰给妞妞。
她总要推回来一半。
我摇头,她才小口小口吃。
治疗了一个多月后,大夫说可以试试声音反应。
那天,我站在妞妞身后,心跳得厉害。
大夫轻轻拍了一下手。
妞妞没动。
我心一下沉了。
大夫又换了方向,拿小铃铛晃了一下。
叮铃。
妞妞忽然转过头。
我愣住了。
大夫笑了。
“有反应了。”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妞妞看见我哭,慌忙伸手给我擦。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嘴唇抖得厉害。
“妞妞,叫娘。”
她看着我。
像是在努力分辨这个世界新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
她张开嘴。
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
“娘。”
我一把抱住她。
眼泪再也忍不住。
这声娘,我等了四年。
也等了半辈子。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
我没输。
我带着我的女儿,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