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手续的第二天,我回孙家搬东西。
  周主任怕他们闹,特意让大队妇女队长和两个女同志陪我一起去。
  刚到院门口,刘翠花就站在门槛上。
  她双手叉腰,脸拉得老长。
  “不要脸的东西,嫁到孙家这么多年,连个儿子都没有生,还好意思拿钱离婚。”
  我没接话。
  我只是牵着妞妞,径直往里走。
  刘翠花还在身后追着骂。
  这个院子,我住了十年。
  每一块砖,我都熟。
  灶台边有我烫伤留下的印子。
  井台旁有我冬天洗衣服冻裂手时滴下的血。
  东屋门口那块石头,是妞妞小时候摔倒磕破额头的地方。
  过去我以为这里是家。
  现在再看,只觉得喘不过气。
  我的东西不多。
  一个旧木箱,两床被子,几件补了又补的衣服。
  还有我娘当年给我的嫁妆。
  一对银镯子。
  两块蓝布。
  一床厚棉被。
  我打开箱子时,孙玉珍就站在门口。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银镯子。
  那眼神又怨又馋。
  “嫂子,你别偷偷把孙家的东西带走。”
  我把镯子收进布包。
  “别叫我嫂子。”
  “这东西是我娘给我的,跟孙家没关系。”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
  以前她一哭,孙家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可今天,大队的人在,她哭也没人敢抢。
  刘翠花跟在后面骂。
  “拿拿拿,穷疯了!几件破东西也当宝!”
  我没理她。
  收完屋里的,我去了鸡窝。
  那只老母鸡看见我,咯咯叫了两声。
  它是我亲手养大的。
  这些年下的蛋,大多进了刘翠花和孙玉珍嘴里。
  妞妞偶尔能吃到一个,还要被骂嘴馋。
  我弯腰把鸡抱出来。
  刘翠花立刻炸了。
  “鸡你也拿?苏秀禾,你要不要脸?”
  妇女队长在旁边说。
  “这鸡是她直接养大的,苗是她自己买的,登记过,能拿。”
  刘翠花气得直跺脚。
  “带着个哑巴丫头,我看你能过几天!”
  “离了我们孙家,你早晚饿死!”
  我抱着鸡,背着包袱,牵着妞妞往外走。
  她一路骂到村口。
  我一句都没回。
  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用听她骂着过日子了。
  我带妞妞回了娘家老屋。
  爹娘走后,房子空了好几年。
  院里长满杂草。
  窗纸破了,门轴一推就吱呀响。
  屋里一股灰尘味。
  可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心安。
  这里破。
  这里冷。
  这里没人等我。
  但这里也没人打我,没人骂妞妞,没人抢我的钱。
  我把包袱放下,先扫地,再烧水。
  妞妞蹲在院子里,看那只老母鸡刨土。
  夕阳照在她瘦小的脸上。
  她回头看我,怯怯笑了一下。
  我也笑。
  “妞妞,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她听不见。
  可她看到我在说话。
  她慢慢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日子再难,也是我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