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陆凛洲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我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他比五年前老了不止五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以前保养得很好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沉。
  “我已经明白了。”
  “我当年做的所有事,都在伤害你。”
  “你妈走的那天,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取骨灰的那天,我没有去;安葬的时候,我不但没有保护你,还让你受了伤。”
  “你的研究成果被我拱手送人,你的孩子因为我对唐婉的纵容而流产,你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是我造成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知微,对不起。”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他,表情平静。
  “我接受你的道歉。”
  陆凛洲猛地抬头,可她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表情重新凝固。
  “你回去吧。”
  “知微!”
  “陆凛洲,你来道歉,我接受了。还有什么事?”
  “研究结束了,跟我回去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速快了起来,“让我弥补你,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用什么方式,我都愿意。”
  我摇头。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就像五年前,我不需要你的顾全大局一样。”
  “我不是在顾全大局。”
  “那你当年做的是什么?”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觉得唐婉是我妹妹,觉得唐正国是我爸爸,觉得我们应该做一家人。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们的幸福家庭,是第三者插足别人婚姻之后建立的。”
  “唐婉的出生,是建立在我和我母亲的痛苦之上的。”
  “你让我跟她和睦相处,就像让一个被抢了房子的人,去感谢小偷把门修好了一样。”
  “这不是和不和解的问题,是从根上就错了。”
  陆凛洲张了张嘴。
  “我只是不想你孤单一人......”
  “可最后的结果有区别吗?”
  我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不是温暖,是某种近似疲惫的东西。
  “你做了那么多‘为我好’的事,最后,我还是一个人啊。”
  “我妈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取骨灰的时候,我一个人。葬礼上,我一个人跪在泥里捧骨灰。”
  “你说的那些家人,没有一个出现过。”
  陆凛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我后退一步。
  “道歉我收到了,谢谢你来一趟。”
  “回去吧,陆凛洲。”
  我转身,走回宿舍,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她的心跳很平稳。
  没有难过,没有痛快,什么都没有。
  像是一个拖了太久的手术终于做完了,伤口已经长好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了脚步声远去。
  但,陆凛洲没有离开法国。
  我第二天出门去研究所办离职手续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研究所大门外的马路对面。
  隔着一条街,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我,他就那么站着。
  我收回视线,走进了大门。
  之后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那个位置。
  下雨的时候撑一把伞,天晴的时候就站着。
  有时候手里提着纸袋,有时候两手空空。
  我从不看他。
  进出研究所的时候,我走我的路。
  谢恒有一天早上跟我一起出门,看到马路对面的陆凛洲,眉心轻轻皱了皱。
  “你要不要我去跟他谈谈?”
  “不用,他不影响我。”
  谢恒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两周。
  我从研究所出来,准备去超市买点东西。
  刚走出门口,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苏知微!”
  我转过头。
  唐婉站在人行道上,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