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手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上,身上还穿着下午出门时的那件外套,袖口沾着水渍和消毒液的痕迹。
主刀医生出来,用法语跟我说了手术情况。
“硫酸灼伤面积大约占体表的百分之三,集中在左胸和腹部。”
“心脏没有受到直接损伤,但左胸的皮肤组织会留下永久性的疤痕。”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陆凛洲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法国医院白得发亮的天花板和一台滴滴响的心电监护仪。
转过头,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的脸上有明显的疲倦,明显是等了很长时间。
“醒了?”
“嗯......”陆凛洲的声音像是从锈了的管道里挤出来的,嘶哑粗砺,“多久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你睡了八个小时。”
他想动,左胸口立刻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伤口刚处理完,拉扯到会裂开。”
陆凛洲放弃了挣扎,重新躺回去。
“知微。”
“嗯?”
“你没受伤吧?”
我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你都给我挡住了。”
陆凛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松弛下来,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
“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
我打破沉默。
“唐婉被法国警方逮捕了,蓄意用腐蚀性化学品伤人,等着她的是刑事诉讼。”
陆凛洲没有什么反应。
“跟我无关。”
又是一段沉默。
陆凛洲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
“知微,我还能求你一件事吗?”
我没拒绝,也没答应。
“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陆凛洲。”
“嗯。”
“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给我起名叫知微吗?”
他微微摇头。
“她希望我能从细微的地方,看清楚事情的本质。”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五年在法国等我,你替我挡了硫酸,你醒来第一时间关心我又没有受伤......这些我都看到了。”
“但我也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你的问题从来不是不爱我,是你习惯性地把我排在后面。以前是唐婉,以后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别的什么事。”
“遇到任何需要取舍的时刻,你的本能反应永远是顾全大局。”
“你不是故意的,这一点我知道,可正因为不是故意的,才改不了。”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做一场学术答辩,冷静、客观、有理有据。
但陆凛洲听出来了。
我不是在指责他。
我是在给出结论。
“一颗总是会习惯性偏向别人的心——”
“我不想要了。”
陆凛洲闭上了眼。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我懂了。”
两个字而已,声音却像是从身体里被掏空了什么之后,才发得出来。
话已至此,我站起身。
“伤好之后你回国吧,好好过你的日子。”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硫酸的事,谢谢你。”
“这句话我是认真的。”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