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妈妈的嘴唇开始发抖,止不住地摇头:
  “不会的,肯定还有办法,你就是在报复我和你爸!”
  说到最后,她开始朝着我嘶吼,甚至上手撕扯我。
  “我不管,你必须治好你弟弟!不然我要你偿命!”
  就在这时,妈妈的手机突然响了,她顾不上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
  医生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们儿子的情况很不好,病情突然严重,刚刚已经停止呼吸了。”
  “我们现在还在全力抢救,但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有空的话,来医院签一下病危通知书吧。”
  电话那头话音刚落,我妈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我的河清啊!”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爸慌了神,伸手去扶,却因为太急踉跄了一下,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他抱着我妈,语无伦次地喊她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站着,冷眼旁观着我的崩溃。
  那时候我哭到浑身发抖,他们只觉得我是不知悔改。
  可看着我妈倒下去的瞬间,我还是上前了一步。
  诊室里还有其他候诊的病人,属闹昏在这里,传出去对诊所名声不好。
  我帮我爸把我妈扶到旁边的长椅上,伸手按了按她的人中。
  力道不算轻,没过几秒,她闷哼了一声,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她就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河溪,你弟弟他没事对不对?你刚才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
  “你有药方的,你肯定能救他,你是他亲姐姐啊......”
  我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没什么波澜:
  “电话里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去医院吧,晚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
  可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狠话都没说出来。
  他扶起我妈,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走了两步,我妈又回头看我,眼神里混杂着怨怼和乞求:
  “河溪,你跟我们一起去。你去了,河清就有救了,你不能不管他......”
  我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外套跟了上去。
  出租车里没人说话。只有我妈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我爸粗重的呼吸声。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年前的画面和现在重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警车里。
  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后退,为自己的人生就要走到头了。
  那时候我还会哭,还会觉得委屈。
  现在想来,人生哪有那么容易走到头。
  只是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被人亲手堵死了。
  你只能很远的路,摔很多很多跤,才能重新走上想去的方向。
  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门口的红灯还亮着,刺得人眼睛发疼。
  刚才打电话的医生正等在门口。
  看见我们过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惋惜:
  “家属节哀吧。病人是突发器官衰竭,送来的时候呼吸心跳都停了。”
  “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还是没能救回来。”
  我妈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我爸扶着墙,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都驼了下去。
  6
  医生推开抢救室的门,让我们进去见最后一面。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沈河清躺在病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身形单薄,肩膀窄窄的,看起来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年模样。
  我妈扑过去,掀开白布的一角,抱着他的脸嚎啕大哭。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记忆里的沈河清,还是个八岁的小孩。
  坐在沙发上,拿着乐高的宣传册,晃着爸妈的胳膊撒娇。
  他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他只是被宠坏了,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家里所有的资源。
  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当年他心心念念的乐高,毁了我整个人生。
  说恨吗?好像也不恨了。
  十年的时间,足够把尖锐的恨意磨成平淡的漠然。
  说同情吗?也谈不上。
  他的悲剧,从父母把所有偏爱都堆在他身上,就已经注定了。
  他享受了十年的宠爱,也承担了这份偏爱的代价。
  我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抢救室。
  里面的哭声太吵,我听着心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我妈被我爸扶着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整个人都脱了形。
  她看见我靠在墙上,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的乞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怨毒。
  她的声音尖锐又嘶哑,引得走廊里的家属和护士都看了过来。
  “都是你!沈河溪,都是你害死的!”
  “你明明有药方,你明明能救他,你就是故意的!”
  “你记恨我们当年报警,你就拿你弟弟的命报复我们!你怎么这么歹毒的心肠!”
  我没回呛,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等她骂得差不多了,喘着粗气瞪我的时候,我才缓缓开口。
  “我为什么没有成型的药方,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当年五百块的手续费,你们宁愿拿五百块给弟弟买乐高,也不肯帮我一把。”
  “警察劝你们撤案,研究所求你们网开一面,外婆跪着求你们,你们都不肯松口。”
  “是你们亲手把我送进拘留所,亲手毁了我进研究所的机会,亲手掐断了这款药的研发。”
  “沈河清的命,是你们一点一点亲手葬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周围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爸妈身上,带着探究和了然。
  我妈张着嘴,想反驳,想嘶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死灰一样的白。
  我爸站在旁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都没说。
  我甩开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人已经走了,后事好好办吧。”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从你们报警那天起,我们就没什么关系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风一吹,才发现胳膊上被掐出了几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疼,跟十年前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我没想到,他们还能再做出更离谱的事。
  7
  接下来的几天,诊所里渐渐有些不对劲。
  我照常上班,给病人看病换药,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
  配药的时候,身后也总传来压低的议论声,我一回头,声音就立刻停了。
  一开始我没在意,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我给一个阿姨拔针的时候,她突然缩回手。
  皱着眉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鄙夷。
  “小姑娘,你就是沈河溪啊?”
  我愣了一下,点头:
  “是我,怎么了?”
  她撇了撇嘴,把胳膊往回抽了抽,像是怕我碰脏她一样: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我手里的棉签顿了顿。
  “你听谁说的?”
  阿姨拿出手机,翻出一条本地公众号的推文给我看:
  “网上都传开了啊!你爸妈都发长文控诉你,说你从小就不学好,偷家里钱。”
  “他们教育你,你就怀恨在心十年,现在弟弟生病了,你明明能治却故意不治。”
  “我说你这姑娘怎么能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