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天气微阴。
沈妙仪正在核对最后一笔采买账目,福总管便亲自领着一人进了院子。
来人一身青布长衫,三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之气。他一进门,便对着沈妙仪长揖及地。
“在下陆青源,王爷座下幕僚,奉王爷之命,特来向王妃问安。”
萧绝的首席幕僚,陆青源。
沈妙仪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搁下笔,起身虚扶了一把。
“陆先生客气了,请坐。”
知夏奉上茶,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陆青源坐下后,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院内的陈设,简单朴素,却井井有条,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听闻王妃将府内事务打理得焕然一新,王爷近日常在下官面前夸赞王妃之能。”
“王爷谬赞,不过是些妇人家的琐碎事,当不得陆先生一言。”沈妙仪端起茶杯,姿态谦和,滴水不漏。
闲话两句后,陆青源终于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唉,只是可惜,王妃这边井井有条,长公主府那边……唉。今日早朝之事,想必王妃也有所耳闻吧?王爷亦是为之忧心。”
他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着沈妙仪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沈妙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与无助:“此事……略有听闻。母亲遭此无妄之灾,我心急如焚,却……我一介内宅妇人,不问政事,除了在佛前为母亲祈福,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个担忧母亲却又无能为力的女儿形象跃然眼前。
陆青源盯着她看了半晌,没能从那双蒙着水雾的眸子里看出任何破绽。
他心中暗道,若非此女城府深不可测,那便真是个不通外事的寻常贵女了。显然,王爷更倾向于前者。
于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王妃切莫妄自菲薄。王爷常说,王妃之才,远不止于打理内宅。如今长公主府蒙难,此事盘根错节,王爷也想为王妃分忧,只是不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暗示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这是萧绝的试探。
看她会不会顺着杆子爬上来,哭着求他出手,将自己所有的底牌和盘托出,只为换取他的帮助。
沈妙仪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
“能为王爷分忧,是妙仪的本分。”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只是妙仪愚钝,不知朝堂凶险。若王爷有何处用得上我,还需王爷明示,妙仪定当竭尽绵薄之力。”
不求,不等,也不主动。
她把皮球又原封不动地踢了回去。
你想用我?可以。但你得先开口,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什么,想让我做到哪一步。
陆青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位王妃,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她这是在告诉王爷,她不是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想让她入局,就要拿出对等的姿态。
“王妃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定会一字不差地转告王爷。”陆青源起身告辞,态度比来时更加恭敬了几分。
待他走后,知夏才快步上前,满脸忧色:“小姐,这陆先生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妙仪脸上的脆弱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
她走到书桌前,冷笑一声:“他的意思还不明白吗?”
“他想看我走投无路,跪在他面前求他。然后,他再高高在上地施舍一点帮助,让我对他感恩戴德,从此对他唯命是从。”
知夏气得脸都白了:“王爷他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沈妙仪拿起朱笔,在舆图上“孙府”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个叉,“在他眼里,我,乃至整个长公主府,都只是他权衡利弊的筹码。他想用我,却又不想完全信任我。”
“那我们怎么办?小姐,您真的要等王爷的‘明示’吗?”
“等?”沈妙仪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旧案卷宗和京城势力图上,眼神深邃得像一汪寒潭。
“求人,是下策。等他施舍,更是死路一条。”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
“他想看我的忠诚,我偏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
“一个让他不敢轻视,甚至需要仰仗的价值。”
知夏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份沉静与决绝,仿佛能劈开眼前所有的迷雾。
京城的棋盘已经布好,对手落下了第一子。
现在,该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