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烛火在书房内静静跳跃。
沈妙仪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十年前的旧案卷宗上,指尖轻轻点着一个词——“藏粮”。
御史大夫周正安的奏章里,将长公主信中“嘱魏将军善藏粮草,以备不时”这句话,曲解为与边将合谋,私藏军粮,意图不轨。
可这解释,处处透着古怪。
边关苦寒,粮草本就金贵,若真要贪墨,何必大费周章地“藏”起来?直接虚报损耗岂不更简单?
沈妙一动不动,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外祖父当年闲聊时说起的边关奇闻。
风雪、部落、走马川、白毛风……
一个模糊的片段猛然清晰。
外祖父曾说,北境有一种极寒天气,名曰“白毛风”,一旦刮起,滴水成冰,连屋檐下的铁器都会冻裂。暴露在外的粮仓根本扛不住,里头的米麦会被冻成一坨坨冰疙瘩,彻底报废。
当地驻军为了应对,便会效仿土著,在冻土层下挖出地窖,铺上厚厚的油毡和稻草,将粮食“藏”入地下,以此保温。
这叫……“地藏”。
是保粮,而非藏私!
沈妙仪的呼吸微微一滞,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周正安,或者说他背后的柳成,是故意曲解了这两个字!
但光有猜测远远不够,她需要证据,需要母亲当年那封信的原件,或是最可靠的副本。
“知夏。”
“小姐,奴婢在。”一直守在门边的知夏立刻应声。
“你今夜出府一趟,换上最不起眼的衣服,从角门走,去长公主府。”沈妙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镇定,“想办法见到我母亲身边的张嬷嬷,告诉她,我要十年前她代为誊抄的所有信件底稿。”
张嬷嬷是母亲的陪嫁,也是当年府中唯一识字且信得过的心腹。
知夏的脸瞬间白了:“小姐,现在府外全是眼线,太危险了!”
“所以才要你去,你机灵。”沈妙仪的语气不容置喙,“记住,只找张嬷嬷,东西到手立刻回来,不要和任何人多言。”
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夏把所有担忧都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是,小姐!”
一个时辰后,当知夏带着一身寒气,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交到沈妙仪手上时,她的小脸依旧煞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小姐,拿到了,张嬷嬷说……说让您万事小心。”
沈妙仪迅速解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手笔。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很快便找到了那句关键的话。
信中原文是:“北境苦寒,闻白毛风将至,望将军效旧法行‘地藏’事,善存粮草,以待春来。”
“地藏”!
果然如此!
不仅如此,信的后半段,母亲还隐晦地提到了几条商路被不明身份的马匪骚扰,以及某个部落首领态度暧昧,提醒魏将军多加防备。
这哪里是什么包庇罪臣的私信,这分明是一份饱含政治智慧的示警!
柳成他们,截取了最容易引起误会的一句话,掐头去尾,再配上一个早已死无对证的“贪腐”罪名,便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要将长公主府彻底拖入泥潭。
其目的,昭然若揭。
打击皇室宗亲,削弱萧绝的声望,一箭双雕。
沈妙仪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那个叫赵德的军需官,柳成夫人的远亲……一切都清晰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这巨大的阴谋中嗅到了一丝反击的契机。
求萧绝?不。
她要让他自己看到这一切。
沈妙仪取过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成一份声泪俱下的陈情书,而是以一种极为客观、冷静的笔触,将自己的发现一一罗列。
从“白毛风”到“地藏”的边关习俗考据,再到信件中隐藏的关于边境安危的示警,最后,附上了那张她早已烂熟于心的,从赵德牵扯到柳成的人脉关系图。
整篇文书,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像是一份出自顶尖幕僚之手的局势分析。
她将这份“密报”小心折好,放进一个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封面上只写了四个字——《北境风物考》。
做完这一切,她唤来福总管。
“福总管,王爷书房东侧靠窗的书案上,是不是有一摞待批的各地呈上来的风物志?”
福总管一愣,随即点头:“回王妃,是的,王爷有睡前翻阅杂记的习惯。”
“很好。”沈妙仪将信封递给他,“想办法,让它‘不经意’地出现在那摞书的最上面。”
福总管接过信封,只觉得这薄薄一片纸,重逾千斤。他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王妃,躬身领命,没有多问一个字。
是夜,摄政王府书房。
萧绝处理完一天的政务,按了按疲惫的眉心。柳成在朝堂上咄咄逼人,让他心烦意乱。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本奏折,却发现底下压着一个陌生的牛皮纸信封。
《北境风物考》?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员送来的无聊文章,随手拆开。
然而,只看了第一行,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便猛地顿住了。
烛光下,萧绝的目光从最初的随意,到惊讶,再到凝重,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审视。
他缓缓放下那份报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原来……是这样。
这个女人,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