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天，变了。
这是如今摄政王府里，上至管事下至粗使丫鬟，人人心里都悬着的一杆秤。以前，下人们当差，能躲懒就躲懒，凑在一起嚼主子们的舌根是常有的事。现在，谁还敢？
清晨的庭院，洒扫的婆子连墙角的一片落叶都不放过。路过的两个小丫鬟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张妈妈好”，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嬉笑打闹。
这变化，源于王妃沈妙仪。
她没再打杀任何人，却比打杀更让人心里发怵。那日处置完李姨娘后，她便着手处理了几个被“意见箱”里的条子揭发出来的蛀虫。有克扣下人月钱的，有采买时中饱私囊的，有仗着资历欺负新人的。
沈妙仪的处理方式很简单，证据确凿的，账目算清，人撵出府，永不录用。情节轻微的，当众申斥，罚俸一月。
几次公正严明的裁决下来，府里再没人敢阳奉阴违。渐渐地，那份畏惧里，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王妃的霹雳手段之后，紧跟着就是菩萨心肠。
府里下人的伙食，从清水白菜变成了隔三差五能见着荤腥。冬日的炭火，也比往年发得足了。有个小丫鬟病了，往常也就是给几文钱自己去外面请大夫，这次，王妃院里的翠儿亲自领着府医去瞧了，还送去了药材。
一时间，人心浮动。大家忽然明白，跟着这样的主子，只要安分守己，日子是有盼头的。
“翠儿姐姐，这是新下来的雪花酥，您尝尝鲜。”
翠儿去库房取东西，管事媳妇满脸堆笑地捧上点心。想当初，柳侧妃当权时，这媳妇对她们这些王妃院里的人，可是爱答不理的。
翠儿只淡淡看了一眼，依着主子的教导，不收任何额外的孝敬。“心领了，我奉王妃之命办事，不敢耽搁。”
不卑不亢，却让那管事媳妇愈发敬畏。王妃身边的人，都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度。
而此刻，沈妙仪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知夏在一旁安静地研墨，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妙仪一页页地翻着，这些都是柳侧妃掌家时的旧账，做得七零八落，处处透着糊弄。
但沈妙仪看得极有耐心。她外祖父教她的，不仅有医理，还有算学和经商之道。在她眼里，这些枯燥的数字背后，藏着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知夏，你看这里。”沈妙仪的手指点在一处，“府里采买木炭，夏日竟比冬日用度还高出三成，你不觉得奇怪？”
知夏凑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沈妙仪又翻出另一本册子，是关于布料采买的。“还有这个‘锦绣布庄’，常年供给府里上等丝绸，价格比市面高出两成不止。我记得，柳侧妃的娘家，有个远房表亲，开的好像就是布庄。”
两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沈妙仪的脑中慢慢串联。这些被挪走的银两，数目巨大，绝不是一个侧妃能悄无声息吞下的。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这些疑点分门别类地记录在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上。
三日后，一份崭新的王府月度预算，和这本记录着旧账疑点的册子，被一同送到了王府总管的手中。
“王妃说，这份预算请总管转呈王爷过目。这本是前账房的旧档，有些地方她瞧着糊涂，让您得空了看看，若无不妥，便归档封存。”知夏将东西放下，一板一眼地复述。
总管是萧绝的心腹，哪里会不懂这“顺便看看”里的深意。他不敢怠慢，立刻将两本册子都送进了书房。
书房内，萧绝先是翻开了那份预算。清晰，简练，每一笔开支都规划得明明白白，竟比他自己预估的还要节省近四分之一。
他放下预算，拿起了那本不起眼的“旧档”。
越看，他那素来冷硬的眉眼间，神色越是深沉。
他抬起头，对着书房暗处吩咐：“去查‘锦绣布庄’和‘恒通炭行’，我要知道，柳侍郎家，从这两处拿了多少银子。”
暗卫领命而去。
夜深人静，萧绝独自批阅着公文。手边放着的，正是沈妙仪做的那份新预算。清晰的字迹，严谨的条目，无声地展示着主人的聪慧与能力。
他想起暗卫刚刚呈上来的密报，那两条线索顺藤摸瓜，竟真的牵扯出了吏部侍郎府一条隐秘的资金链。
他这位王妃，不仅替他扫清了内宅的麻烦，还顺手递过来一把刀，一把能插进朝堂政敌心窝的刀。
烛火跳动，映着他深邃的眼眸。他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许久，唇角无声地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有趣。
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