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源前脚刚走,后脚京城的天就彻底阴了。
次日早朝,不等百官议事,素来与摄政王萧绝政见不合的丞相一派,便由御史大夫周正安亲自出列,甩开了攻讦的第二步。
他参的不再是长公主,而是十年前那位已然战死沙场的魏将军。
一本奏章,洋洋洒洒,言辞狠厉,直指魏将军当年谎报军情、夸大雪灾,意图骗取朝廷粮草,实为军中巨蠹。而长公主府私下运送物资,并附上亲笔信,便是与此等“罪臣”内外勾结,包庇奸佞!
“包庇罪臣”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朝堂,比“私通边将”的罪名狠毒了十倍不止。
龙椅上的小皇帝脸色煞白,当场摔了砚台,怒斥着下令彻查此案,命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舆论哗然。
长公主府门前那几条街,连个卖糖葫芦的都绕着走。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们只听到了最耸人听闻的版本——长公主府,竟然包庇了一个通敌卖国的大罪人!
昔日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府,声誉一落千丈。
沈妙仪的院子里,福总管躬着身子,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额角渗着细汗。他如今对这位王妃,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甚至带上了几分畏惧。
“王妃,那御史大夫周正安,是丞相柳成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柳成。
沈妙仪手中的狼毫笔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柳侧妃那个权倾朝野的叔父,终于亲自下场了。
攻击长公主府,一是为了打击皇室宗亲的威望,二是在朝堂上给摄政王萧绝添堵,一石二鸟,好算计。
风声鹤唳之时,府里的一些流言蜚语也悄然钻了出来。
知夏气鼓鼓地从外头进来,小声抱怨:“小姐,府里那些碎嘴的婆子,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竟在背后议论您……说您不安于内宅,野心勃勃,想学那前朝女相,干预朝政呢!”
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源头直指王爷身边的一位武将幕僚,那人最是瞧不上女子插手军国大事。
显然,萧绝的阵营里,也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到她的价值。
“女相?”
沈妙仪从一堆卷宗里抬起头,竟是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们倒是抬举我。”她淡淡道,“我这才刚热身呢。”
知夏被她这句话逗得一愣,心里的火气莫名就消了。也是,跟一群没见识的下人置气,平白拉低了自家小姐的格调。
沈妙仪不再理会那些无关痛痒的聒噪。
她将那份十年前的旧案卷宗重新摊开,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旁边,是福总管送来的,描绘着京城各方势力的关系图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丞相柳成一派的党羽。
她的目光在两份文书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比对。
知夏不敢打扰,只看到自家小姐的指尖,从御史大夫周正安的名字,一路划到了顶端的“丞相柳成”,然后,又猛地回到了那份泛黄的旧案卷宗上。
忽然,沈妙仪的手指停住了。
她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上——“军需官,赵德”。
此人,正是当年在魏将军麾下,第一个上报粮草短缺的后勤小官。
沈妙仪拿起朱笔,在那张势力图谱上迅速地寻找着什么。很快,她找到了。
赵德在魏将军战死后,非但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在两年后被调回京城,在户部谋了个肥差。而当年举荐他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那个小吏的宗族,恰恰是丞相柳成夫人的远亲。
线,穿起来了。
他们想用一个死人,来定一个活人的罪。
可他们忘了,撒谎的那个人,还活得好好的。
沈妙仪缓缓靠在椅背上,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逸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猎物,自己露出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