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书房内烛火通明。
丞相府一案掀起的滔天巨浪，在萧绝雷厉风行的手段下，已然尘埃落定。朝堂之上，百官战战兢兢，无人再敢非议长公主府半句。
萧绝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扳指，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整件事的脉络。
从一份不起眼的商铺盈利浅析，到那句画龙点睛的注脚，再到那张写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纸条。
每一步，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推到了他最需要的位置上。
没有一句直接的请求，没有半分邀功的姿态，却将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他借此刀，斩了宿敌柳成，清了朝堂蠹虫，还卖了皇帝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那个递刀的人，自始至终，都安然地待在后院，修剪着她的花枝。
这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智谋，已经远远超出了后宅妇人的范畴。萧绝自认见惯了权谋算计，却也不得不承认，沈妙仪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一直以为，她是他棋盘上一颗有用的棋子。
现在才发觉，她自己，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王爷。”魏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魏寻推门而入，将一份整理好的官员名单呈上：“王爷，这些是朝中几位尚书联名举荐的，接替丞相之位的人选。”
萧绝看都未看，将名单推到一旁，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觉得，王妃此人如何？”
魏寻一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王爷怎么突然问起王妃了？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王妃……聪慧过人，心思缜密，属下……佩服。”
何止是佩服，简直是五体投地。他之前还劝王爷提防王妃，结果转头就被王妃的计谋秀得头皮发麻。
萧绝没再说话，起身径直朝外走去。
魏寻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眼看着王爷的路线不是书房偏殿，也不是任何一个姨娘的院子，而是直直地走向了王妃的清芷院。
魏寻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王爷……这是要去主动找王妃议事？
沈妙仪正准备就寝，就听见门外传来福总管略带激动和意外的通传声：“王妃，王爷驾到！”
知夏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铜盆给摔了。
沈妙仪倒是平静，只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迎了出去。
“王爷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萧绝的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魏寻刚才呈上的难题抛给了她：“柳成倒台，丞相之位空悬，几位尚书联名举荐了三个人。吏部尚书张维，户部尚书钱林，礼部尚书孙思源。你怎么看？”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询问。
沈妙仪心中了然，看来自己递出的这把刀，让他很满意。
她引着萧绝在暖阁坐下，亲自为他沏了一杯热茶，声音清淡如水：“张维是老好人，谁都不得罪，让他上位，朝局看似稳了，实则底下暗流会更多。”
“钱林掌管户部，素有‘铁算盘’之称，为人精明，但过于爱惜羽毛，凡事只求无过，难担大任。”
她顿了顿，将茶杯推到萧绝面前，继续道：“至于孙思源……此人看似中正，实则野心不小，且与柳成倒台前，曾有过几次不起眼的私下往来。王爷今日斩了柳成这棵大树，难道想再亲手种下一棵更难对付的？”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将三人的优劣与隐患剖析得淋漓尽致。
萧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异与欣赏。
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她一个身居内宅的女子，竟看得比他手下那些谋士还要透彻。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麾下养了满府的谋士幕僚，到头来，看问题最准的，竟是这个自己一直冷落的王妃。
次日的王府议事厅内，当几位核心幕僚还在为丞相人选争论不休时，萧绝只用一句话就终结了所有讨论。
“张维圆滑，钱林保守，孙思源心术不正，皆不可用。”
话音一落，满堂皆静。
魏寻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王爷这话，和昨夜王妃的分析，几乎一字不差！
王爷这是……把王妃当成首席谋士来用了？
自那以后，王府的下人们惊奇地发现，他们那位冷酷的“活阎罗”王爷，去王妃院里的次数，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有时是深夜议事，有时只是在院中静坐片刻。
他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漠然，变为了审视，再到如今，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探究。
沈妙仪自然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不再冰冷，却比冰冷更具分量，让她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更加谨慎。
她知道，自己正在从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变成一个让萧绝无法忽视的存在。
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夜深人静，知夏早已睡下。
沈妙仪却毫无睡意，她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外祖父留下的那本游记。
灯火下，她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最终，停留在描写北境风物的一页上。
在页面的角落，有一行用极小的字写下的批注。
“燕山之北，有黑石可燃，其下或藏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