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胆子很小。
  进宫做梳头宫人三年,连赏钱少了都不敢问。
  她只会把攒下的碎银缝进我衣角,说再攒一年,就能赎我出去。
  贵妃丢了颗东珠那天,银子全被搜了出来。
  掌事姑姑指着我娘。
  “一个梳头的,哪里来这么多钱?”
  娘跪着解释,那是替人补衣裳攒的。
  姑姑却拿起剪子,要剪我的手指。
  “认了,便放过你女儿。”
  娘立刻磕头,说是她偷的。
  我挣开她的手,跑到妆台前,将那顶刚修好的凤冠摔在地上。
  满殿人都愣了。
  我爹生前修首饰,我认得他教过的暗扣。
  滚出来的东珠,正停在贵妃脚边。
  “珠子没丢,是有人把它塞进去了!”
  姑姑扑来抓我。
  一直发抖的娘亲忽然将她撞开,死死护住我的手。
  贵妃却慢慢坐直了。
  她没看东珠,只盯着凤冠夹层里一同掉出的纸条。
  “把殿门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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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扇朱漆门在我身后合拢,门闩咔哒落下。
  殿内的宫人齐齐跪倒,连喘气都压得极轻。
  贵妃捡起纸条,只看了两眼。
  她的指尖慢慢收紧,纸角被掐出一道皱痕。
  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小腹前,又很快收了回去。
  下一刻,她抄起茶盏砸在地上,“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敢答。她扫过每一张脸。
  “这凤冠,昨夜是谁碰过?”
  等她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掌事姑姑才指向我娘。
  “回娘娘,最后一道梳理珠络,是她做的。”
  娘亲脸色惨白,“奴婢只理过外头的珠线,从没开过暗扣。”
  “还敢狡辩?”
  姑姑一巴掌扇来,娘的脸立马肿起来了。
  “暗扣是我打开的,和我娘没关系。”
  我盯着凤冠断开的底托,“这扣要按住右侧金叶,再推第三道簧舌。我娘食指有旧伤,根本使不上这股力。”
  姑姑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贵妃脚下。
  “娘娘,这小蹄子能认出暗扣,未必不是她亲手藏的。”
  娘亲伏低身子,额头抵住姑姑的鞋尖。
  “她爹活着时教过她,她就只会看锁扣,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贵妃把纸条折了两折,收入袖中。
  她望着地上的凤冠,神色比方才丢了珠子更冷。
  “东珠的事先放下。”
  “本宫现在问你们,谁让你们把这张纸送进来的!”
  我想了下纸上的折痕,它与藏珠的凹槽并不相合。
  “纸与珠不是一时放入,藏纸的另有其人!”
  贵妃猛拍扶手,“还敢替幕后之人遮掩?”
  姑姑一脚踹在我肩上,“主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我摔在碎裂的珠串旁,掌心被金丝划开。
  娘亲爬过来,想用袖子替我按住伤口,却被两个宫人死死架住。
  她被人扣着胳膊,身子仍一点点往我这边倾。
  “娘娘,她才十四岁。您问奴婢,奴婢什么都认。”
  娘真的很胆小,她和我说过很多事。
  “进宫头一年,有人问了一句少发的月钱,被罚跪到半夜,第二日便没能起身。”
  “第二年,有人替同屋辩解打碎的玉瓶,被掌嘴二十,发落去了浣衣局。”
  “去年,一个小宫人梳断贵人两根头发,当晚就被抬出了西角门。”
  每次娘都低声告诉我,哪位主子爱迁怒,哪条宫道不能走。
  此刻,她藏在袖下的指尖轻点了三次。
  那是爹还在时,我们一家才懂的暗号:别说话。
  她没有力气挣开身后的人。
  只能把肩膀往前送,挡住姑姑再次抬起的手。
  “求您别碰她,信是我藏的。”
  姑姑冷笑,“方才认偷珠,现在又认藏信,你倒是什么罪都敢揽。”
  贵妃抬了抬眼。
  “无论什么法子,给本宫问干净查清楚。天亮以前,把指使她们的人问出来。”
  这句话落下,四名宫人同时上前。
  她们翻遍我娘的袖袋,又拆开她的发髻。
  针线囊也被夺走,里头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里头只有针和几缕配色的丝线。
  姑姑用鞋底碾过那几根针,“东西不在身上,就在住处。”
  “去下房,床板、墙缝、鞋底,全都撬开。”
  我被人反剪住双臂,往殿外拖。
  娘亲跟在后面,不住地看我流血的手。
  走到门边时,贵妃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天亮前若问不出是谁藏的纸,便先废了这丫头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