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太子麾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五年间,我女扮男装,替他游走朝堂,平定边患,
  双手沾满鲜血,助他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
  登基前夜,他握着我的手说,要凤冠霞帔,迎我入主中宫。
  可圣旨下来的那天,封后的却是太傅家温婉柔顺的嫡孙女。
  而我,只得了个贵妃的位份。
  他深夜来我宫中,满脸无奈:
  “阿云,朝局初定,朕需要太傅的支持。你性子太烈,不适合母仪天下。”
  “不过你放心,朕的心里只有你。”
  后宫的嫔妃都在等着看我这个昔日功臣的笑话,以为我会仗着恩宠兴风作浪。
  我看着他虚伪的帝王心术,叩首谢恩,只求了一个恩典。
  “臣妾不要恩宠,只求陛下准许臣妾在宫中设立女学,由臣妾全权统理。”
  他以为我是在后宫找个乐子消遣,欣然应允,还赐下无数金银。
  他不懂,我不争那个后位,
  是因为那座坤宁宫对政治动物来说,是一口最精致的棺材。
  他要他的三宫六院,那我就拿着他给的权柄,去网罗天下英才。
  这天下,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
  “阿云,把那把龙渊剑借给清荷玩两天,可好?”
  萧湛的声音在长乐宫的大殿内响起。
  我正拿着棉布,一点点擦拭着龙渊剑上的灰尘。
  这把剑是他当太子时,被刺客逼入绝境,我替他挡了致命一箭后,他红着眼眶赐给我的。
  他说,这剑见证了我们同生共死的过往。
  可现在,他揽着苏清荷的腰,轻飘飘地要把这把剑借出去“玩两天”。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苏清荷依偎在萧湛怀里,穿着一身苏绣月白宫装,头上的凤钗晃得人眼疼。
  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柔声说:
  “姜姐姐别误会。臣妾昨夜梦魇,听闻龙渊剑煞气重,能镇邪祟,这才求了陛下。”
  她顿了顿,咬着下唇,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若是姐姐舍不得,那便罢了,臣妾自己熬一熬就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萧湛。
  萧湛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习惯我的沉默。
  他松开苏清荷,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阿云,一把剑而已。你现在是贵妃,用不着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清荷身子弱,你常年在军营,煞气重,这剑借她镇镇寝宫也是好的。”
  我垂下眼眸,看着剑柄上因为常年握剑而磨出的包浆。
  那是我替他杀人的证明。
  如今,他嫌我煞气重。
  我平静地将剑入鞘,递了过去,问:
  “皇后娘娘梦魇,用这沾满人命的剑,不怕反噬吗?”
  大概是没听到预想中的争辩,萧湛冰冷威严的脸上难得闪过一丝错愕。
  他低哑着声音说:
  “不用你操心,太医自会照看她。”
  我乖巧点头。
  萧湛不知道,以退为进这招,在我决定办女学那天起,我就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苏清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身后的宫女立刻上前接过龙渊剑。
  “多谢姜姐姐割爱。”苏清荷笑得温婉。
  我看着萧湛冷厉的眉眼,低声说:
  “天不早了,早点休息,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臣妾去偏殿睡。”
  说完,我站起身子就要离开。
  在我路过萧湛的时候,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他眉眼压得很低,唇也紧紧抿着,像是困惑,也像是愤怒。
  他问:“阿云,你为什么不闹?”
  “我闹了,你可以不封她为后吗?”
  萧湛僵了僵,最后低声说了句:
  “抱歉,朕会补偿你。你要办女学,朕也依了你。”
  我偏过头,正好露出自己发红的眼尾,轻声说:
  “嗯,臣妾相信陛下。”
  长乐宫的红烛燃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内务府送女学的批文时,赏赐的单子又多了几张纸。
  等交接完批文,萧湛破天荒地来了我的宫里,盯着我案头堆积如山的书卷,说:
  “一起吃顿饭吧。”
  放在以往,我一定高兴得要命。
  萧湛登基后政务繁忙,对我从来没有主动过。
  但现在,我后退半步,低着头说:“陛下,不合适。”
  萧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不习惯我的疏离。
  “阿云,”萧湛有些烦躁,“朕只是立了清荷为后,不是和你决裂。你依然是朕最信任的人。”
  我顿了下,没接话。
  毕竟在登基前夜,他说过这天下只有我配站在他身边。
  见我沉默,萧湛以为我默认了他的话,亲自拉着我在膳桌前坐下。
  以前,他从没对我做过这样的事。
  我垂下眼,说:“臣妾在看女学的名册,闻不了鱼腥味。”
  萧湛整个人一顿,像是才想起我最近为了女学熬红了眼,又低声说了句:
  “抱歉。朕让人撤下去。”
  我点点头,礼貌地对他说:
  “那就不麻烦陛下了,臣妾先去忙了。”
  萧湛的唇抿得更紧了,他像是带上了几分怒气。
  但他硬是忍了下来。
  “坐下,朕陪你吃。”
  这次我没再拒绝,毕竟一次两次叫以退为进,次数多了那就是拿乔作妖。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萧湛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是我主动开口:
  “女学的账目我会理清楚,不会让户部为难。”
  我以为我说的话足够贴心,没想到萧湛的反应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沉着脸,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怒火。
  “姜云,你就这么想和朕划清界限吗?”
  我愣了一下。
  萧湛平常就是座冷漠的冰山,不爱说话也鲜少有情绪。
  除了在龙床上以外,他从没失控过。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我流露出愤怒。
  我没有反驳,蜷起手指,轻轻捏了下衣角,反问:
  “总不能让女学的名声一开办就背着靡费国库的骂名。”
  萧湛紧咬着下颌,薄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
  因为前朝那些老臣都知道,萧湛最讨厌的,就是后宫干政。
  他死死盯着我,说:
  “朕说了,朕会养着你,你要办女学,朕拨私库给你就是。”
  我没回答。
  因为下一秒,萧湛的目光越过我,穿过殿门,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长乐宫门外,站着穿素色宫装的苏清荷。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打湿了她的衣裙,看上去楚楚可怜。
  只用了一瞬间,我就猜到是太医去禀报她梦魇未消。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湛就推开椅子奔向她,大手一捞将人紧紧扣在怀里,像是在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以为我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心底泛起一阵密密的冷意。
  原来这才是萧湛爱一个人的样子。
  恍惚间,萧湛已经抱着苏清荷走远。
  走之前,他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
  “女学的事,让清荷帮着你理吧,她出身书香门第,比你懂规矩。”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雨幕中,平静地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