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满月当空最新章节列表 > 第4章 月光与婚纱
  雪亚的父亲是蒂兰斯赫家族的长子,拥有最纯正尊贵的祖龙血脉。自出生起,便承担着整个家族的荣衰。
  雪亚的母亲出生在南海岸的古老家族。
  一个世代盘踞在海岸线上的望族,他们的血脉独特:落日般璀璨的赤红发色,一双通透的翡翠眼眸,传说他们的祖先是海神的后代。
  珀尔·维拉的样貌才情远近闻名,她拥有最尊贵的嫡系血统,在整座爱尔海的贵族圈子里所有人都需要仰望她。
  维拉家族唯利是图,为珀尔敲定了与王都蒂兰斯赫家族长子的联姻。
  这不是两个年轻男女之间你情我愿、情投意合的选择,是两个家族权衡之后做出的决定,是盟约。
  这场联姻的背后,是无比丰厚的利益筹码。
  家族答应珀尔,只要她嫁给兰因,诞育家族共同血脉的孩子,她就能拿到爱尔海境内两座最繁华港口的归属权,还有两条远洋航线的全部决策权。
  意味着,珀尔只要答应联姻并生下一个孩子,便能掌握比她如今更多、更难以估量的巨额财富。
  对珀尔来说,这场交易足够诱人。
  她从小浸淫在不同的名利场,别的小孩还依偎在母亲温热的怀抱里时,她就已经开始和姐妹兄弟们争夺家产和权利。
  所以她十分清楚这场联姻根本不是什么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只是一场披着光鲜外衣的利益置换。
  维拉家族需要蒂兰斯赫在政坛的运转,蒂兰斯赫需要维拉家族敛财的手段。
  两条贪得无厌的毒蛇,居然开始惺惺相惜,达成了一个共识。
  珀尔看着摆在眼前丰厚的属于她的报酬,很快便应允了这场联姻。
  与此同时,兰因也答应了联姻。
  婚前,珀尔和兰因见面次数寥寥无几。兰因在魔法部任职,公务很繁忙,根本抽不出时间与未婚妻培养感情。
  而珀尔在爱尔海争分夺秒享受最后的单身生活。
  她觉得两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完全没有努力让对方爱上自己的必要。两个工具只需要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足够了。
  因此珀尔完全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体贴的妻子,也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个温柔的母亲。
  这场用利益堆砌起来的婚姻,孕育出来的孩子,从降生的那刻起,就被套上了两个家族的命运枷锁。
  ……
  盛大的婚礼在王都雪山脚下的草坪进行,这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
  高耸的雪峰成为这场婚礼的见证者,新娘和新郎带着默契体面的笑容承接家族长辈们意味深长的祝福。
  跟随着牧师诉说誓言,当牧师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共同进入这段婚姻时。
  珀尔和兰因却异口同声:“我愿意。”
  所有人都在高兴,因为他们即将拥有滚滚不息的财富和权势。雪山下的这对新人也是,他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婚后,兰因获得了较长时间的一段婚假,他和珀尔搬到王都郊外的祖宅里居住。
  这里安静、与世隔绝,他们被要求尽快诞下孩子。
  ……
  这年的月神节前夕,月亮圆满,月光温柔,微凉的秋风在古堡见证了雪亚的降生。
  孩子降生,珀尔与兰因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使命。这对新婚夫妻心照不宣,就这样平静地宣告婚姻的结束,在雪亚百日宴这一日。
  两边家族都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大家都各得其所。
  珀尔拿到了拿到了港口的归属权,又多了两条远洋航线的决策权在手中,她已经是维拉家族年轻一辈里财富最多权势最鼎盛的人。
  而兰因挣脱了母亲和家族的桎梏,辞去了魔法部的职务,脱离王都政坛,去往北境斯卡蒂学院赴任。
  他们分道扬镳,短暂的结合让他们一个人得到了无穷无尽的财富,另一个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然而他们却将沉甸甸的延续责任压在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他们没有愧疚、没有怜惜。
  只有庆幸和满足,用如此小的代价获得了万倍的好处。
  在所有人眼中,新生的女孩只是一个契约产物,是维系家族利益的工具,而非是需要被珍爱疼惜的孩子。
  可笑的是,珀尔和兰因也是这样想的。
  百日宴之后,一人北上,一人南归。只有雪亚被留在了那座父母曾短暂居住过的古堡数十年。
  时间滚滚流逝,雪亚曾想要留住属于父母的痕迹,只有长廊尽头墙壁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结婚画像。
  画像上的男女并肩站在雪山下,珀尔穿着华美的婚裙,她和兰因都带着得体的微笑,陌生人只会觉得这是对登对般配的和美夫妻。
  这幅画像静静悬立在墙壁上,雪亚总是驻足观赏很久,她要牢牢记住他们的样子,这是唯一的办法。
  幼年的雪亚也会心存希望,希望他们可以在某一天回到这里,推开古堡的大门,抱着她在院子里荡秋千。
  古堡里没有秋千,雪亚觉得父亲很厉害,一定会做一个大大的秋千,自己可以和母亲一起坐在上面。
  可期盼一次一次落空,管家替雪亚买的海岸玫瑰的花种从来没有活下去过。
  偶尔的节日会有两个家族的仆人信使送来一些尊贵的礼物和不合身的衣裙,运气好的时候还会收到一些不知名长辈的假意寒暄。
  但从来没有人为雪亚带来父母的只字片语。
  雪亚逐渐长大,她不再对他们有所期待。当期待彻底死去,留下的,只有阴冷的经久不衰的恨意。
  她要报复这对夫妻,她要报复家族,他们总要为自己的自私冷漠付出代价。
  ……
  雪亚以为自己见到兰因时,心中一定会最先涌起剧烈的憎恨。
  但是却没有,她只是感到不可思议的平静,他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没有人能真正扰乱、刺激到他。
  他永远沉默冷静,永远一视同仁。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掌权者。
  而兰因,恰好就是这样,一个拥有自由的掌权者,恐怖如斯。
  某一日,雪亚正在藏书楼奋笔疾书,她要尽快完成老师们布置的作业,才能有更多的空余时间钻研自己的东西。
  比如斯卡蒂禁地的法阵,再比如地狱魔法的中阶法术怎么突破至高阶。
  雪亚觉得自己的时间需要掰碎了才够用。
  正当雪亚苦恼一种魔药的配比和剂量时,一位高年级学长停在她桌前,平淡礼貌地说:“院长传唤,顶楼办公室等候。”
  雪亚怔愣几秒后,整理好书本跟在学长身后。
  比预想中了来得早了点,没有期待也没有听到消息的忐忑,仿佛一种死寂的尘埃落定。
  雪亚伟大的父亲终于愿意见她一面了。
  穿过层层回廊,一直到学院最高的塔楼之下。学长止步于此,开口:“院长吩咐,你独自上楼。”
  一步步踏上顶层,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没有人敢随意触碰。但雪亚轻轻抬手推门而入。
  空旷的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如其人。宽大的黑木办公桌后,男人垂眸端坐。
  黑色的一丝不苟的短发,黑色的法师长袍,黑色的绒布窗帘,黑色的牛皮革沙发。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好像雪亚就是一团微不足道的空气,无法吸引他的注意。
  雪亚却得以近距离观察他,长久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没有颓色、没有低迷,他依然高挺冷峻。
  疏离和温和这样矛盾的东西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面对好友的女儿,他也愿意展现出自己平易近人的一面。
  兰因专注地处理公文,指尖快速翻阅卷宗。但雪亚什么时候到的楼下,什么时候上楼,什么时候站在门外,又在门外站了多久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没有看一眼雪亚,心中更没有因为雪亚的到来出现异动。
  沉默的少女没有自报身份,也不准备主动打扰。
  她熟稔又随意地走到旁边的沙发,落座等待。在如此静谧的房间里,空气流通得更加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兰因的事务终于收尾,他视线越过书桌落在雪亚的脸上。
  当兰因真的看向她时,他罕见地开始回忆,上一次见到雪亚,已经过去了十六年了吧,那时的雪亚还只是个只懂苦恼的婴儿。
  他像是在打量一个前来咨询新生入学事宜的普通学生。
  遗忘是长时间的命题,或许偶有时刻也会想起。
  但最初刻意的遗忘已经积累成了习惯。
  他清零了心中关于那场功利潦草的婚姻,连带着关于襁褓里女儿的本就微弱的所有记忆。
  兰因坐到雪亚面前,语气平淡道:“你奶奶的信,我收到了。”
  “我知道。”雪亚就这样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直视着兰因的眼睛。
  一段直白的开场,他完全不在意她的存在,也不需要仔细辨认她的眉眼,因为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些的记忆。
  王都的家书对于他来说,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无论信中内容如何他都会照办。
  更何况只是家中一个晚辈想要来斯卡蒂读书。
  他双手随意交叠在膝上,简单地对雪亚说出要求:“既然来了这里,便守好学院的规矩,好好读书。”
  寥寥数语,便是他给雪亚的全部叮嘱。
  雪亚静静坐着,她一点也不意外,她和自己的父亲原来是这么的相似。
  雪亚离开顶楼时,放晴数日的天空居然又下起了大雪,看来明日的曲棍球比赛要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