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玉霞结婚了,在姜颖中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她的继父是个车辆修理铺的男老板,带着一个的儿子,姚玉霞在姜颖的再三要求下没有让他们住到挂着姜洪生的家里来。
段嘉许和许若淑那天没有去参加婚礼,添了份子钱之后就在医院里沉默地给照旧躺在床上的段志诚擦身。
马上升入高中,他的学费又是一笔开支,许若淑给护工放了两个月的假,说让她好好歇一歇。
段嘉许没什么意见,他在附近的居民楼里招了几个孩子给他们辅导初中的课业,凭着他中考状元的名头,一天教两个小时,十个孩子多少也能赚几百块,两个月也够一笔给姜颖的生活费。
他知道姜颖和姚玉霞大吵了一架,因为那个的孩子。
姜颖无法忍受自己的母亲除了自己以外还要照顾多一个小孩,在她的心里,自己是母亲,是父亲唯一的一个。
为此姚玉霞劝了姜颖几个星期让她接受李兼的儿子,她认为只有对李兼的孩子好,李兼才会对她的孩子好。
段嘉许还知道姜颖整个暑假都在往外跑,白天他总能看到姜颖路过自己家门前,走的方向是网吧。
她的《仙剑奇侠传三》快打完了,考完试那天段嘉许给她搬书的时候看见那本攻略在最后一章折了角,又发现她多了一本新的《模拟城市4》,最近在玩什么段嘉许不知道。
盆里泡着的是姜颖的衣服,早上她从家里出来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填在书包里扔给他,再把他洗好的衣服拿走,整个暑假一直这样。
她并不是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要折磨自己,段嘉许早就想明白,姜颖想看到自己的反抗,然后就可以拿出“你们家欠我的”这句话堵死他的所有言语。
他在这句话上找到姜颖凌驾于自己的虚荣感。
就像姜颖在这句话上找到把和姚玉霞争吵的结果迁怒在段嘉许身上的理由。
索性夏天的衣服轻薄好洗,姜颖也还没有无理取闹到把自己的内衣也交给他洗,段嘉许倒了洗衣粉蹲在地上搓,把自己换洗的衣服也一并按进水盆里。
并排挂在阳台上的短袖短裤滴滴答答沥着水,段嘉许习以为常地把水盆放在下面接着。
钟表的时针正好指到十,约好来补课的孩子一拥而入,段嘉许在客厅的黑板上写写画画,十二点一到这些孩子又潮水般离去,剩他自己下一顿面条敷衍。
这是暑假的最后一个周,段嘉许坐在沙发上思考高中该要如何度过。
姜颖和他都考到了宜荷一高,段嘉许已经能够预料到开学之后姜颖会如何大肆宣扬他爸爸的罪行,又会如何鼓动学生们孤立他。
不过这样也好,孤立意味着个人独处时间的增多,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挣钱和学习。
他不在乎那些幼稚的欺负,更不在乎所谓朋友的吹捧,他只需要考出宜荷,给许若淑减轻一些金钱上的负担。
他已经忍了姜颖两年了,两年和三年又有什么差别,等高中毕业他考出去……
正想着这些,家里的门却被人急急地敲着,段嘉许猜一定又是姜颖。
姜颖和姚玉霞吵完架之后就登堂入室把段家当做她的食堂,中午在网吧玩完就来敲段嘉许的门,开了门不管段嘉许吃没吃饭、收没收拾好,反正她要填饱他的肚子。
“面条吃完了。”
他刚把门打开说了这句话,门口却站着一个哭泣的姜颖,见到他之后憋着的泣音变成了逐渐嚎啕起来的痛哭。
“你,你怎么……”,段嘉许被她扑过来的动作吓到手足无措地僵立,他想姜颖今天一定是被网吧里的烟给熏得脑子坏掉了。
他着急忙慌地要推开她,却没有在她身上闻到有一丝一缕的烟气,哭得快要脱力的姜颖反而推开了他自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埋在膝盖上痛哭起来。
段嘉许本能地去给她倒水,玻璃杯磕碰在茶几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些举动竟成了被驯服的惯性。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奴性,段嘉许嗤笑着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地被段志诚所威逼。
“为什么不去死啊!那个孩子!那个贱人!”
段嘉许听着姜颖的怨毒满心的烦躁,她知道她在说谁,李兼那个的儿子,是个自闭症患者,他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早早离了婚,现在轮到姚玉霞接盘。
“喝点水。”
把玻璃杯抵在姜颖嘴边,段嘉许没料到她今天的愤怒竟然一把拍开了那杯水,温热的水洒在她的衣服上,姜颖气喘吁吁地连带着他一起骂。
骂人的话总是重复,段嘉许早就听得麻木,也无所谓她骂的次数。
娴熟地找了毛巾给她擦干,被濡湿的衣料贴着她的身体显出里面皮肤的肉色,段嘉许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的她的衣服,水已经不再滴了,太阳却还没能完全把它们烤干。
“你是不是蠢啊!我的衣服都湿了!你有病啊段嘉许!你怎么不去……”
眼看着那些谩骂又要转到自己身上,段嘉许扭头进了卧室从自己衣柜里扒出一件短袖递给她示意她去换。
姜颖并不领情,狠狠往地上一扔又踩了两脚指着段嘉许继续骂着:“滚啊!谁稀罕你假好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嘲笑我!你笑啊,随便你笑,我就是没爸爸也没妈妈,那又怎么样!你照样得听我的话,照样得让我使唤你,你们家这辈子都欠我!你妈自己亲口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
她说的气喘吁吁的,段嘉许认为那是自己有史以来听过的姜颖最大的声音。
说完之后似乎耗尽了所有体力的女孩靠在沙发上又呜呜地在哭,执拗地在说着妈妈和继父的那个儿子,说完又开始骂段嘉许和他的父亲,如此循环往复。
姜洪生的死变相地造成了姜颖如今的偏执和病态,而姚玉霞的改嫁彻底把姜颖置于没爸没妈的假象,这条怨毒的蛇竟然绞缠住了自己,差一点就要把她窒息。
然而一切的开始,是段志诚的懦弱。
杀人犯的儿子揽过这些责任,他确信自己会如母亲许诺的那样照顾姜颖。
他全心全意用自己的顺从喂养姜颖的怨恨。